我总怀疑,我的童年是被一枚发光的买走的。
它大概就躺在外婆针线盒的最底层,和那些磨花的顶针、缠成小团的彩色丝线挤在一起。不是圆的,是一枚被时间咬出许多细小缺口的、薄薄的甜。它的正面是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的光斑,晃动着,数不清有多少片;反面则是雨后泥土的腥气,混着青草折断的味道,湿漉漉地印在那里。
这枚能买到的东西可多了。在供销社斑驳的玻璃柜台前,它换来三颗大白兔奶糖。我不是立刻吃掉,而是小心翼翼剥开糖纸,让那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糯米纸在舌尖慢慢融化,甜得像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。糖纸呢,要用水洗净,贴在窗玻璃上晾干,抚平每一道褶皱,然后夹进字典最厚的那一页。后来,那本字典被所有糖纸撑得合不拢嘴,像一只吃饱了阳光的胖鸽子。
它也买过一整下午的无所事事。在蝉声织成的浓荫里,我用它支付给一条小溪,看它如何带着闪光的鳞片和落叶奔向远处;用它和一只断线的风筝结账,追着它跑过刚收割的稻田,直到我们都精疲力竭地倒在稻草堆上,胸膛里揣着同样咚咚作响的、快活的心跳。
更多的时候,这什么也不买,只是在我手心里攥着,出汗了也攥着。它是我和小伙伴赌“东南西北”里的决定权,是刮开地上干硬泥土寻找蚯蚓的勇气,也是暮色四合时,外婆喊我回家吃饭的那声悠长尾音里,一点笃定的光。
如今我早已花光了那枚。它变成了记忆里一个恒久的、发亮的凹痕。偶尔在失眠的深夜,或是闻到某种遥远的气味时,那个凹痕会突然变得滚烫。我知道,是那枚在时光的深处,又找回了它的光亮,静静地,照着我后来所有不那么甜的日子。它提醒我,我曾是一个多么富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