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来不会迟到。它擦过宿舍楼顶那排褪色的瓦，漫过篮球场边沉默的单杠，颤巍巍地落在我眼前这张崭新的、还散发着淡淡木浆气息的课桌上。我又坐在这里了，这间换了楼层和朝向的教室。窗外的老槐树，枝桠伸得比去年更长了些，风一过，影子便在摊开的书页上游弋，像极了那些还没学会安分的思绪。
假期的潮水退去后，沙滩上留下些散乱的贝壳。昨天还属于游戏音效和深夜电影的神经，此刻必须绷紧，去捕捉讲台上那些匀速流淌的方程式与语法。手腕有些不听使唤，笔记的字迹比预想的潦草。同桌小声抱怨着“开学综合症”，我笑笑，目光却又飘向窗外。我看见几个穿着旧校服的背影，抱着高高的作业本，从走廊尽头匆匆闪过——那是高一的新生吧。他们的脚步里有种特别的韵律，急促，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，和我们当年一模一样。原来，从那个视角看过来，我们这些“高二的学长学姐”，背影已是另一番模样了，似乎沉稳了些，却也少了点什么。
空气里有新课本的味道，也有旧尘土的、被暑假的溽热遗忘在角落里的气息。它们混合成一种独特的、名为“开学”的气味。前排同学传来一张课程表，纸的边缘锋利，差点划到手指。我把它贴好，那密密麻麻的方格，瞬间框住了未来的许多个晨昏。时间被重新裁剪、分配，生活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，一节接着一节，像铁轨般精确地向前铺展。心里忽然就踏实了，那种在假期末尾泛滥的、无枝可依的飘忽感，被这张小小的纸镇住了。纵然知道前方是望不到头的测验与排名，但这“确定”本身，竟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。
窗玻璃上映出一些晃动的脸，稚气的，成熟的，困倦的，兴奋的。一张张脸叠加在远处操场的绿茵上，叠加在更远处淡青色的山岚上。这一扇窗，仿佛成了世界的取景框。我们坐在这里，是观察者，看着季节更替、人事变迁；我们坐在这里，更是被时光观察的对象，被催促着抽枝、长叶。刹那间，我理解了那老槐树。它年年立在此处，看我们喧嚷着涌入，又沉默着散去，看我们身上的衣裳从肥大变得合身，眼神从懵懂变得复杂。它才是这校园里真正的学生，一门关于成长的功课，它修习了无数遍。
走廊的*猛地炸响，干脆利落，斩断所有游思。我收回目光，深吸一口气，那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微涩，有青春本身的、清冽又蓬勃的味道。春天还远吗？不，它已经开始了。每一个从假期冬眠中苏醒过来的念头，每一次在崭新书页上落下的笔迹，都是一枚破土的春芽。而我们坐在这扇窗前，就是等待破晓的、整片安静的田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