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桂花香得正浓，混着晚风，丝丝缕缕往人心里钻。李奶奶坐在老藤椅里，膝上搁着个褪了色的铁皮月饼盒，上面的嫦娥图案模糊得只剩个影儿。她没看月亮，只一遍遍摩挲着盒盖，像是要擦亮一段旧年月。
这是儿子建国今年寄来的新式月饼，流心的，冰皮的，花里胡哨挤了一盒。可底下，稳稳压着一块最老式的五仁月饼，用油纸单独包着，边缘已经有些渗油。李奶奶拿起这块五仁，手指触到油纸底下，有个硬硬的小角。小心剥开，油纸内层竟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，褪得差不多了，就着月光，她眯起眼费力地认：“给阿娘，抵债的月，团圆的圆。弟，1979年中秋。”
1979年。李奶奶的心猛地一坠。
那年中秋，家里是真揭不开锅了。老头子走得早，她一个人拖着建国和他小叔，也就是她的小儿子卫东，挤在两间漏雨的瓦房里。中秋前夜，她狠心掏出攒了半年的布票和粮票，换来一小包冰糖、一点青红丝、还有一小把花生瓜子，想自己做个月饼，让两个孩子甜个嘴。面和得硬邦邦，馅料也塞得吝啬，烤出来像个黄瘦的馒头。可就这样，月饼还在进炉前少了一个。她问卫东，十五岁的少年憋红了脸，眼神躲闪：“我……我饿，偷吃了。”
李奶奶抄起笤帚，结结实实打了他一顿。卫东没哭，咬着牙，当晚就卷了两件衣服跑了，留下一张字条：“阿娘，我出去找活路，不拖累你和哥。”这一走，就再没回来。有人说在南方见过他，也有人说早没了音讯。那块月饼，成了李奶奶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。她悔，悔自己下手太重，更悔没把最后一点甜留给孩子。
可这油纸上的字……“抵债的月，团圆的圆”。难道当年卫东没偷吃？李奶奶颤抖着手，掰开了手里这块老式五仁月饼。月饼心里，藏着个小小的油纸包，里面是一卷用手帕仔细包着的旧，最大的面额是十元，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一元、两角。手帕一角，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东”字。底下，还压着一张更小的纸条，新一些，像是几年前写的：“阿娘，当年月饼是我拿了，但不是偷吃。隔壁陈阿婆病了，想吃口甜的，她孙子拿个毛主席像章跟我换，我换了。怕您生气，没敢说。像章我留着，钱是我慢慢攒的‘债’。盼团圆。儿，卫东。”
月光清泠泠地洒下来，照在李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，亮晶晶的。原来那不是偷，是少年用自己仅有的“甜”，去换了另一个老人想要的“甜”，还背了这么多年的“债”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吱呀一声响了。建国提着行李风尘仆仆地进来：“妈，我临时有假，回来陪您过中秋！”他身后，竟然跟着一个有些佝偻、头发花白的陌生男人，局促不安，手里也提着一盒月饼。
那男人抬头，看到李奶奶手里的铁皮盒、油纸和摊开的手帕，眼圈霎时红了，张了张嘴，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：“……阿娘。”
李奶奶站起来，月光把她矮小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没应声，只是慢慢走过去，把手里那块掰开的五仁月饼，连同那颗藏在心里四十年的、苦涩的“仁”，一起递了过去。
卫东接过月饼，手抖得厉害。他掰下一小块，放进嘴里，混着滚烫的泪，用力嚼着，咽下。然后，他从贴身口袋里，摸出一枚褪了色的毛主席像章，轻轻放进李奶奶掌心。
桂花的香气，月饼的油香，还有晚风里不知名的草木气息，混在了一起。月亮圆圆满满地挂在天上，清辉笼罩着这个小院，终于把一段走失了四十年的月光，妥帖地接回了人间的团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