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除尘。母亲扎着旧头巾,举着长竿扫帚,要扫尽檐角的每一缕陈年蛛网。父亲在楼下拆洗风扇叶片,哗啦啦的水声混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贺年曲。我负责擦窗,冰凉的抹布划过玻璃,留下一道道清亮的水痕,像是把旧岁的模糊一并拭去了。窗明几净时,夕阳正好斜斜地铺进来,满屋子浮动着细软的金尘,空气里有干净的水汽和阳光晒过抹布的暖香。这劳动是静的,却仿佛能听见旧时光窸窸窣窣脱落的声音。
年三十,暮色四合时,气味成了主角。油锅在厨房里滋滋欢唱,炸肉丸的浓香霸道地钻进每个角落;蒸锅里飘出八宝饭甜丝丝的、带着猪油润泽的水汽;父亲卤的那一锅老汤,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复杂而沉稳,是岁月的底色。这些气味层层叠叠,织成一张温热的网,把全家拢在当中。祭祖的时辰,烛火摇曳,青烟袅袅,父亲低声念叨着“祖宗回家过年”。那一刻,缭绕的烟霭似乎真成了桥梁,连接着此时与往昔,屋里格外静,只听见烛芯轻微的噼啪声。
零点将至,全城陷入一种集体的、孩子气的兴奋。春晚主持人的倒计时像鼓点,敲在人心上。父亲早早拎着一挂万响鞭炮铺在阳台,母亲捂着耳朵躲得老远,眼里却是亮晶晶的笑意。数到“一”时,仿佛一个无声的号令,整个世界炸开了——远远近近的爆竹声震耳欲聋,烟花嗖嗖地窜上天,炸开一团团盛大而短暂的金银牡丹。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,辛辣、浓烈,却奇异地让人安心。这扑面而来的喧腾与气味,仿佛一记强有力的刷新,旧岁的一切怅惘,都被这震天的声响荡涤开去。
年初一,喧闹退潮,拜年的人潮涌来。家里满是瓜子壳、糖纸和嘈杂的谈笑。我偷闲躲到阳台,看见昨日满地红艳艳的炮仗碎屑,像一层华丽的地衣。几个小孩在废墟间弯腰寻找“漏网之鱼”的哑炮,那专注的神态,和我童年时一模一样。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个旋儿。年味是什么?它不像酒,越陈越香。它更像一盏清茶,每一泡滋味都不同。童年时年是鲜衣、爆竹、压岁钱构成的浓烈甜香;少年时觉得它是仪式,是负担;而今,却在为这一盏茶、一缕烟、一阵喧哗而心生眷恋。那眷恋里,有父母渐白的鬓角,有家族绵长的呼吸,也有自己一路走来的影子。
窗外的玉兰花树,枝头已鼓起毛茸茸的蓓蕾。年,轰隆轰隆地来,又静静悄悄地走,在它身后,留下清扫过的洁净,团聚过的温热,和一个被鞭炮声惊醒的、满是生机的早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