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变成了一条鱼。
这事儿发生得毫无预兆。早上醒来，周遭不是熟悉的墙壁，而是无边无际、清冽微蓝的水。我想喊，却只吐出一串细密的气泡。身体变得修长而流畅，皮肤覆盖着冰凉滑腻的鳞片，稍一摆动，水便温柔而有力地托着我向前滑去。鳃，在耳后的位置一张一合，像一扇新开的窗，水流涌入，滤出微薄的、清甜的气息。我这才真切地意识到：我成了一条鱼，一条红白相间的鲤鱼。
起初是恐慌。水波是陌生的语言，光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。我蜷缩在一丛墨绿的水草阴影里，看同类们悠然划动鳍与尾，它们的世界是沉默的，却仿佛在持续进行一场盛大而无声的交谈。我试图加入，笨拙地模仿它们摆尾的弧度，学习如何用侧线感知水流的纹理与温度。渐渐地，水的压力从禁锢变成了拥抱，每一次呼吸，都像在饮下一口清凉的、流动的月光。
我开始阅读这片水域。水底并非寂静，这里有风声——那是水面之上的风走过时留下的低沉回响；有雨声——千万颗银珠击打水面，在深处听来是闷而遥远的鼓点；还有船声，木桨拨开水面的“欸乃”，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开一块巨大的绸缎。最奇妙的是光。正午的光是一道道倾斜的金色立柱，贯通上下，微尘在其中浮沉起舞。黄昏时，光变成了一片片慵懒的、橙红色的纱，慢慢沉入黑暗。夜里有星月，它们的光经过水的折射，洒下来时已碎成一片颤动的、银白的鳞，铺满整个河床。我穿梭其间，仿佛游弋在星空倒置的梦里。
我认识了一些“邻居”。有总爱贴在光滑石头上、沉思般的青鳉；有成群结队、行动迅捷如银色闪电的餐条；还有一位沉默寡言、甲壳厚重的老龟。我们之间没有人类的语言，但一种更原始的、基于动作、姿态与水流震颤的“鳃语”，让我们能分享关于食物、危险与安宁的信息。我曾目睹一场悄无声息的追逐，猎手与猎物划出的水线凌厉而决绝，那是生死最简洁的注脚。我也曾见过鱼卵在静谧处孵出，新生命如些微的尘点，在光中笨拙地开始他们的漂流。这里没有复杂的悲欢，只有生存最本真的律动：觅食、休息、避害、繁衍。我的“人心”在这律动中，被一点点冲刷、抚平。
记忆的碎片偶尔会像水底突然冒出的沼气泡泡，咕咚一声闯入。我想到书桌上未写完的作业，想到母亲唤我吃饭时拖长的尾音，想到阳光下飞扬的尘土气息。这些“过去”像隔着一层厚重而波动的水玻璃，看得见轮廓，却触不到温度。作为鱼的我，对此感到一种隔膜的、淡淡的困惑，随即又被一股水流或一片掠过的阴影吸引开注意。水的世界，是一个“此刻”被无限拉长、填满的世界。
变故发生在第七天。河水变得浑浊、黏腻，带着一股刺鼻的陌生气味。呼吸开始困难，鳃像被粗糙的沙纸摩擦。许多同伴变得焦躁，或无力地漂浮。那片熟悉的、充满光与暗影的水域，正在变得窒息而陌生。求生的本能驱使我奋力向上游去，朝着记忆里水源更清冽的方向。我的鳞片可能沾上了污渍，我的力气在流失，但身体仍在机械地、固执地摆动。
就在力竭之际，我冲入了一片迥异的水域。这里的水流更急，更冷冽，却无比清澈，像一块流动的水晶。我大口吞咽着这洁净的液体，让疾流冲刷我的鳃与鳞。激流之中，我望见前方，水面之上，一道巨大的、朦胧的阴影横跨两岸——那或许是一座古老的石桥。桥洞幽深，仿佛一个沉默的入口。
没有犹豫，我向着那片幽暗游去。水声在桥洞内被放大成轰鸣，光在此处被收束、改变。在明暗交替的刹那，一种强烈的、超越鱼的本能的悸动攫住了我。那不只是对净水的向往，更像是一种归去的牵引，穿过这水的隧道，或许就能抵达某个起点，或是终点。
意识在湍流与幽暗的漩涡中逐渐模糊。最后感知到的，是身体被水流彻底包裹、托举、穿透的感觉，仿佛即将融解于这无始无终的流动之中。
紧接着，是猛然吸入一口干燥而充满尘世气息的空气的刺痛感。我趴在书桌上，脸颊压着摊开的作业本，胳膊发麻。窗外，夕阳正浓，将房间染成暖黄色。一切如旧，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敲打，如同远行初归的旅人。
我坐直身体，怔了许久。抬手摸了摸耳后，皮肤光滑干燥，并无鳃的痕迹。但指尖却仿佛残留着水流拂过的、冰凉的触感。我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，第一次觉得，那寻常的空气里，似乎也涌动着无形而澎湃的潮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