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冬天最轻最小的孩子,从厚厚的云被里探出身来,就开始了我的旅行。风是我的向导,它有时温柔地托着我盘旋,有时又顽皮地推着我快跑。我飘过耸立着灰色高楼的城市,那里有五彩的灯光,把夜照得有些疲倦;我飘过静默的山峦,黝黑的松枝上已积攒着我的许多伙伴,像给大山盖了层软软的糖霜。
我飘着,想着:我要飘到哪里去呢?是落到宽阔的柏油路上,被早行的车轮轻轻碾过,还是落在公园的长椅上,等待一个晨跑的人坐下,把我惊起?或者,最好是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,听底下水流沉睡的呼吸。但我最想飘到的,是一个亮着橘黄色灯光的窗台。我看见了,就是那一扇!窗玻璃上蒙着温暖的水汽,里面有晃动着的人影,传来隐约的笑话声。我想,那里一定很暖和,桌上或许有一杯冒着白气的热茶。
我鼓足劲儿,朝那光亮飘去。近了,更近了。我看见窗台上有一小盆水仙,正开着白色的小花。我就要落在那片叶子上了,我几乎能想象到那一点冰凉的触感。忽然,窗子“吱呀”开了一线缝,一股强大而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——那是炉火的气息,是饭菜的味道,是人间的暖气。这股热气让我浑身一颤,我的旅程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。它托着我,悠悠地打了个转,我没有落在预想的叶子上,而是轻轻、轻轻地,贴在了冰冷的玻璃外壁。
就在那里,我停住了。我的身体紧贴着透明的隔阂,里面是温暖的世界,外面是我清冷的旅途终点。我能清晰地看到屋里的一切:母亲在织毛衣,父亲在读报,孩子的笑脸红扑扑的。我不觉得冷,也不觉得遗憾。隔着这层玻璃,我用我最后的、最洁净的样子,安静地看着。然后,我感到自己在慢慢融化,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,沿着玻璃缓缓滑下,像一道喜悦又宁静的泪痕。
我知道,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,我将彻底消失。但我也知道,我曾在那个渴望的窗台上,用全部的生命,短暂地拥抱过那团橘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