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桂花香,混着桌上月饼的甜腻气,丝丝缕缕地往人心里钻。桌上摆满了菜,圆盘子挨着圆盘子,中间是那个脸盆大的、金灿灿的月饼,像一轮被端上桌的月亮。筷子还没动,话先满了。大人们高声说着近况,孩子们绕着桌子追逐嬉笑,声音热热闹闹地撞在一起,把整个院子都塞得满满当当。
可不知怎的,在这圆满得近乎膨胀的热闹里,我心里却悄悄缺了一角。我想起外婆了。她若在,这会儿一定坐在那张藤椅上,笑眯眯地看着我们,手里慢慢摇着蒲扇。她总会把月饼里那颗最大的咸蛋黄,悄悄留给我。那时的月亮,好像格外亮堂,月饼的滋味也格外绵长。如今,同样的月亮照着,同样的月饼吃着,却总觉得少了那股子旧时的、扎实的香甜。
我借口盛汤,走到院子里。抬起头,月亮正正好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,像一枚温润的玉盘,清辉洒了一地。这月光公平得很,既照亮了我眼前团圆的笑脸,也一定照在了千里之外,那座小小的墓碑上。我忽然明白了,中秋这夜的滋味,原不是单一的甜。那圆满的灯火与欢笑,是一味;而这月下无处投递的、静静的想念,是另一味。它们被月光调和在一起,才成了今夜最真实的、属于成年人的中秋。团圆是桌上的热,相思是心底的凉,两样都尝过了,这个节才算过得完整。
我走回灯光下,接过妈妈递来的一小块五仁月饼。咬一口,冰糖的甜,青红丝的韧,还有坚果的香,复杂地交织在舌尖。像这个夜晚,也像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