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窗外的老槐树静默着，像是守着什么秘密。我忽然想起阁楼那只藤箱——里面该有祖父的旧信笺吧？
木梯吱呀作响，灰尘在光束里浮沉。藤箱扣簧早已锈蚀，掀开箱盖，一股陈年宣纸的檀墨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信札用青绸带系着，底下压着本蓝布面笔记本。我解开绸带，祖父的字迹便淌了出来。
“戊寅年四月初七，与文澜兄登鹳雀楼，檐角铁马犹带前朝声。”墨色已淡成秋叶的脉络，笔画间却仍见清峻风骨。我指尖抚过纸面，忽然听见了黄河的风——那是两个青衫书生在战火逼近前的最后一个春天，把诗句题在褪色的木柱上。
蓝布笔记本里藏着另一个世界。祖父用工整小楷记录着：“己卯冬，避难山阴，得乡人赠煨芋三枚。雪夜围炉，忽忆少时与仲平偷煨寺中香芋事，哑然失笑。”纸页间滑出一枚干枯的枫叶，叶脉如掌纹。那个叫仲平的人，后来消失在南下的逃难人群里，只留下这片枫叶，和一句“待山河无恙，共醉重阳”的批注。
我继续翻动着，忽然愣住。笔记本末页夹着张泛黄的相片：三个年轻人站在未名湖畔，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背面是祖父的字迹：“丙子夏，与文澜、仲平毕业留影。是日骤雨初霁，湖光如鉴。”照片里最右侧的年轻人眉眼温和，鼻梁上有颗浅痣——那正是我昨日在图书馆古籍部偶然翻见某县志编纂者照片时的模样。原来那位编纂者，就是祖父笔下“文澜兄”。
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。我把信笺按时间顺序排开，忽然看见一条隐没的河流——从“共看朝霞染太华”的少年游，到“各在天涯鬓已斑”的中年别，最后定格在“闻君归葬故里山”的墨迹里。那些被历史浪潮冲散的人，原来都以这种方式，在祖父的笔端重新聚首。
阁楼窗户透进傍晚的天光。我合上笔记本，忽然听见很轻的笑语——不是耳朵听见的，是墨迹在光阴里苏醒时的簌簌声响。藤箱里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有过温度：爱用朱砂批注的陆先生，擅制竹骨伞的沈师傅，甚至那位常赊账给祖父的豆腐坊阿婆，都在某行小注里栩栩如生。
楼下传来母亲唤吃饭的声音。我仔细系好青绸带，将藤箱推回原处。木梯再次吱呀作响时，我忽然觉得，自己刚才并不是在整理遗物——我分明是赴了一场茶约，在祖父的笔墨亭阁里，遇见了一群未曾谋面却早已相识的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