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鞭炮是年的脚底板。一进腊月门,心尖儿就跟着痒痒起来。兜里揣着拆散的小鞭,手里捏一炷香,巷子就是我们的战场。红纸屑像花瓣似的炸开,那股子熟悉的硝烟味儿,钻进鼻孔里,就成了喜庆的注脚。那时胆子小,把鞭插在雪堆里,伸长胳膊去点,捻子“嗤嗤”一响,人便慌不迭地往后跳。捂耳朵的功夫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雪沫子溅了一脸,凉丝丝的,心里却像滚开了一锅蜜水。二踢脚是父亲的特权,他稳稳立在院子当中,烟头凑近,“咚——嘎!”一声闷雷从地心拱起,直窜到半空里炸开个敞亮的响,震得屋檐下的冰棱子簌簌地抖。母亲总在厨房里嗔怪:“少放点儿,留着明儿个!”可那责备里听不出半分真恼,全是油锅里的丸子翻腾出的、热乎乎的烟火气。这些零碎的响动,像一块块红纸,糊成了记忆里那盏走马灯,一转,就是暖融融的一整个童年。
后来,那声音渐渐静了。城里头先是划了圈,后是竖了牌。年三十的晚上,窗子外头是透亮的静,静得能听见春晚主持人换气的间隙。一家人围坐着,瓜子皮磕得脆响,心里却像少了个锣鼓点儿,空落落的。从前嫌它吵,真没了,倒觉得年过得像幅褪了色的年画,彩还是那些彩,可精气神儿泄了一大半。空气是清爽了,可那份需要捂着耳朵、缩着脖子、从指缝里的、炸裂般的快乐,也跟着那缕青烟,散得无影无踪。父亲把新买的电子鞭炮挂在阳台,一按开关,噼里啪啦的模拟声伴着闪烁的红光,规规矩矩,安安分分。它很热闹,也很礼貌,可那份活生生的、带着尘土和硝烟脾气的“惊”,到底是寻不回了。那份旧忆,被封存在越来越远的过去,成了酒杯碰在一起时,一声轻轻的、带着笑意的叹息。
今年却有些不同。跨年那夜,远处不知哪片空地上,隐隐约约地,竟传来几声零星的“噼啪”。先是一怔,侧耳细听,那声音断断续续,试探似的,不一会儿,便有了呼应,这里一串,那里一响,虽不成阵势,却像星火,把这沉寂的夜烫出了几个活泼的洞。走到窗边,看不见火光,只有声音贴着地面传来,闷闷的,却透着股久违的倔强。儿子好奇地跑过来问:“爸爸,这是什么声音?”我竟一时语塞。这该算是“旧响”还是“新响”呢?它不再是记忆里那无拘无束的轰鸣,却也冲破了后来那片精致的寂静。它像一个小心翼翼的、却又执着的回响,在与过去和现在的对话里,找到自己一个恰好的位置。
这一刻忽然懂了。那爆竹声,无论是记忆中震天动地的旧响,还是电子模拟里规整的新声,或是此刻窗外这零星却真实的脆响,它们从来不止是声音。它们是我们心里那份辞旧迎新的渴望,在不同年月里,找到的不同出口。形式会变,规矩会改,可人们对“响动”的期盼,对“新年新气象”的那份郑重其事的宣告,却一直埋在血脉里。旧忆是根,新响是芽,只要根还在,芽总会用它的方式,在属于它的春天里,发出自己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