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总在夜深时涨潮，将搁浅的往事一件件推回脚边。我蹲下来，试图拾掇，却发现它们早已碎成细沙，从指缝间无可挽回地溜走，只剩掌心粗糙而真实的触感，提醒着某些东西确实存在过。
那沙粒里，有童年老屋门楣上剥落的蓝色油漆碎屑。颜色是夏日暴雨洗刷后，格外清亮却又略显寂寞的那种蓝。我曾仰着头看父亲踩着梯子修补它，空气里有铁锤的敲击声和腻子粉的味道。如今老屋已拆，那片蓝却偶尔在某个毫无关联的下午，骤然浮现于脑海，带着一股潮湿的、混合着木头与尘土的气息，清晰得让人鼻尖发酸。它是一粒沙，硌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也有青春时期某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条沙沙作响。上面或许并没有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句子，只是关于一次寻常的聚会，或是一道难解习题的讨论。但传递时指尖轻微的触碰，对方闪躲又含着笑意的眼神，让那张普通的纸片拥有了温度。它后来遗失在了某本再也不翻的教科书里，连同那个年纪特有的、轻盈又沉重的秘密一起，风干成了沙砾。如今回想，具体内容早已漫漶，只剩那种胸腔微微发紧、手心微微出汗的感觉，还残留着模糊的印迹。
更多时候，沙是声音。是外婆摇着蒲扇哼唱的、调子总是略有走音的童谣；是旧收音机里刺啦刺啦背景音下，单田芳嘶哑的讲古；是午夜火车经过远方桥梁时，传来的一声悠长而孤独的汽笛……这些声音的颗粒，沉积在听觉的记忆河床上。在某些万籁俱寂的时刻，它们会突然开始流动，发出细微的、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鸣响。
我独坐着，数着这些散落的沙。它们无法被串联成完整的故事链，没有起承转合，也谈不上什么深刻的寓意。它们只是存在过，然后被时间磨蚀成了最原始的状态。数沙的行为无疑是徒劳的，就像无法阻止潮汐，也无法让沙粒重新变回完整的贝壳、美丽的石块。但正是在这徒劳的摩挲与辨认中，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渐渐沉淀下来。
那不是释怀，也非忧伤，而是一种接近于“确认”的平静。确认那些人与事、光与影、声与色，的确在我生命的某一刻度上，留下了真实的划痕。它们构成了我之所以为我的、庞大而沉默的基底。往事如沙，握不紧，却也挥不去。它们散落在那里，无意义，却沉重。而我所能做的，或许只是在某个时刻，静静地坐下来，与这片无形的、由回忆构成的荒漠相对，承认它的存在，感受它的荒凉与丰饶。数不清，就不数了。知道它们在那里，便也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