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们家那台老电视，是1998年买的，大屁股，闪着雪花点。它摆在堂屋正中，像个不苟言笑的老家长。那时候的“荧屏”，真就是个方方正正的物理屏幕。我爹最爱看《新闻联播》，当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到“改革开放”时，他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，仿佛那声音带着时代的电流，能从他耳朵钻进心里去。屏幕上的光影，对他来说，是连接“咱村”和“国家”的一根天线，严肃、真实，不容置疑。他的人生，是黑白的，规矩的，像晚间七点准时亮起的荧屏光。
我的时代，屏幕变薄了，变多了。它从堂屋搬进了我的裤兜。我不再只是“看”屏幕，我在屏幕里“活”。高考前无数个深夜，我对着平板电脑看名师讲解，屏幕那头的人仿佛就坐在我对面。我也追剧，为虚拟人物的悲欢揪心；刷短视频，看天南海北的人晒着我一辈子可能都过不上的生活。屏幕成了我感知世界的皮肤，它斑斓、跳脱、碎片化。光影交织出的，是一个巨大而虚幻的游乐场。我的人生，是彩色的，也是晃眼的，像不断自动播放的下一条视频。
今年过年，我试着用手机给我爹放一部他年轻时爱看的老电影。他戴上老花镜，凑得很近。看着看着，他突然说：“这人穿的涤纶裤子，我当年也有一条，硬邦邦的，走路哗哗响。”那一刻，我愣住了。我猛然发现，被我视为“过去式”的父辈，他们的青春也曾鲜亮地印刻在属于他们的“时代荧屏”上。那屏幕，也许是公社广场的露天幕布，也许是车间里的广播喇叭。他们所经历的光影，是汗水折射的太阳光，是炼钢炉里迸出的火星子，是真切、滚烫、需要咬牙扛住的人生。
原来，我们从未生活在同一个“荧屏”里。我爹的荧屏，是窗，透过它看见一个需要昂头追赶的广阔世界。我的荧屏，是镜，折射出一个被无限放大也同时挤压变形的自我。他的光影，是外部的光投射在人生银幕上的坚实影像；我的光影，更像是自己点燃的、在虚拟洞穴里摇曳的壁火。
那么，真正的“光影人生”究竟是什么？它大概不是被某一个时代屏幕所禁锢的单调画面。它或许是意识到，无论屏幕如何变幻，我们都得努力从那片人造的光影里抬起头，看清彼此真实的脸庞，感受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，并亲手去触碰、去创造那些能经得起时间曝光的实在生活。就像我爹那条哗哗响的涤纶裤，它粗糙，但它承载过真实的体温和脚步。这或许才是穿透所有时代荧屏，那束不变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