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的水泥地坪被格子划分得整整齐齐，东南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，正慢吞吞地从第六格爬向第七格。树下的石凳空着，残留着昨夜的露水，亮晶晶的，像谁忘了收走的碎银子。卖豆浆的三轮车“吱呀”一声停在广场边缘，那股暖烘烘的豆腥气，混着油条下锅的“刺啦”声，成了这片天地苏醒过来的第一个哈欠。
打太极的人们已经摆开了阵势。白衣的老先生动作舒缓得像推着看不见的磨，手腕翻转间，仿佛把流过来的淡金色晨光都拢在了掌心，又缓缓送出去。他的脚尖划过地面，悄无声息，只惊起一粒小石子，滚了两滚，停在一群麻雀跟前。麻雀们正忙着啄食缝隙里的草籽，蹦蹦跳跳，影子印在地上，小小的，慌慌张张的。广场中央的空地上，几个孩子在学骑车，车把歪歪扭扭，后面跟着小跑的母亲，喘着气，一声声“看前面，看前面”的叮嘱散在风里，立刻被不远处收音机里嘹亮的京戏唱腔盖了过去。
喷水池安静着，池底躺着几枚，透着水纹，光影晃晃悠悠。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趴在池边，专心致志地看水里自己的倒影，忽然伸手一搅，影子碎了，她咯咯地笑起来。声音清亮，引得那打拳的老先生也微微侧过头，嘴角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他的动作没停，云手接着野马分鬃，气息匀长，与这清晨的节奏严丝合缝。
广场西边的报栏前，零散站着几个人。一个戴老花镜的爷爷背着手，身子微微前倾，逐字读着昨天的新闻，嘴唇轻轻嚅动。阳光正好斜射在玻璃上，有些反光，他调整了一下站姿，看得更仔细了些。旁边年轻的小伙子等得不耐烦，伸头瞥了两眼，掏出手机飞快地划着，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，是另一种晨光。
风起来了，不大，刚好够把老槐树上的叶子拨弄得“沙沙”响，掉下几片黄了的，打着旋儿，落在打太极的队伍里，落在小孩子的车筐里，落在卖豆浆大嫂收起的零钱盒边。那大嫂用围裙擦着手，望了望天，念叨了一句：“今儿个天光真好。”话音刚落，广场高杆上的扩音器忽然“叮咚”响了一声，随即传来悠扬的电子乐——那是清扫车要来了的信号。人们并不显得匆忙，只是自然而然地挪动脚步，让出中间那条宽阔的水泥路。
清扫车慢悠悠地开过去，后面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，映着越来越亮的天空。广场还是那个广场，方方正正，寸寸分明。但就在这一片灰白的水泥格子里，太极的悠缓，孩子的学步，早点的热气，晨读的专注，还有那惊起又落下的麻雀，碎了又聚拢的池中倒影，都被这一捧干干净净的晨光浸泡着，发酵出一天里最初的味道。这味道不惊天动地，只是稳妥地铺在这方寸之间，等着更多的人走来，把各自的影子暂时交叠在一起，然后再分开，走向四面八方。日头又升高了些，格子里的影子变短了，一切清晰而温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