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拐进巷子深处,那棵老桂花树正开得热闹,甜津津的香气漫了一院子。厨房的窗户雾气蒙蒙,母亲的身影在里面忙碌,像一幅剪影。我推开门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油烟与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,瞬间裹住了我。
“回来啦?”母亲从厨房探出头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包完的月饼。父亲在客厅里摆弄着一个旧收音机,吱吱呀呀地试音,说要找中秋的戏曲频道。我没说话,只是放下行李,卷起袖子走进厨房。水槽里泡着青红丝、核桃仁、炒熟的花生和芝麻,案板上是油光光的饼皮和暗红色的豆沙馅。我学着母亲的样子,把馅料团成小球,压进饼皮,再用模具轻轻一扣——一个印着“花好月圆”的月饼便脱模而出,边缘还有些毛糙,却憨态可掬。母亲看着,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纹路:“手生了,但样子还在。”
天色渐渐暗沉下来,像一滴墨在清水里缓缓化开。我们搬了小桌到院子里,母亲端出刚蒸好的螃蟹、煮好的毛豆和芋头,还有那一盘刚出炉的、微微烫手的月饼。父亲终于调好了收音机,咿咿呀呀的《贵妃醉酒》流淌出来,给静谧的夜晚添了几分旧时光的韵味。月亮迟迟没有现身,天边只有厚厚的云层。
就在大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的时候,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隙。先是一点朦胧的清辉透出,接着,那轮满月毫无征兆地、完整地跃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不是刺眼的明晃晃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饱满的亮,像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极其莹润的羊脂玉。月华如水,真的就那样静静地、慷慨地倾泻下来,流过老桂树的枝叶,筛下细碎摇曳的光斑;流过屋檐的青瓦,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;也流过我们的小桌,照亮了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,照亮了每个人含笑的脸庞。
父亲抿了一口酒,说起我小时候非要指着月亮说那是大灯笼的傻话。母亲则惦记着远在南方求学的表妹,说已经托人捎了月饼去。我看着他们被月光照得分外清晰的侧面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,被这月光和眼前的人悄然填满了。团圆或许从来不是地理上的毫无距离,而是心与心之间,被这样的夜晚、这样的光华、这样一顿寻常的饭食,温柔地维系在一起。月光平等地照耀着每一个望月的人,它连接起窗前与天涯。
月饼的甜香还在唇齿间萦绕,混合着桂花的清芬。月亮渐渐升高,光华愈发澄澈如水,流淌过千家万户的窗棂,也静静地淹没了我们这座小小的院落。今夜,月华如水,人亦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