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窗的瞬间，一股甜丝丝的香气便扑了个满怀。那香气并不霸道，却绵密得很，丝丝缕缕，钻过纱窗的细格子，绕过堂前的晾衣绳，径直沁到人的肺腑里来。不用抬头寻，心里便笃定了——是桂花开了。院子墙角那棵老桂树，平日里总沉默着，叶子是墨绿的，一副不起眼的老实模样。可一到这中秋前后，它就像攒足了一整年的力气，把满树的米粒似的小花蕾，一夜之间都笑开了。
我走近了看，那花真小，一簇一簇，挨挨挤挤地藏在肥厚的叶片底下，是那种怯生生的淡黄色，像刚落下的、尚带些湿气的星子。可就是这般腼腆的花，酿出的香，却有着能飘到云外去的胆魄。古人说“桂子月中落”，我总想象着，那寂寥的广寒宫里，吴刚斫了千万年的，大约就是这样一棵树吧。一斧下去，震落的不是木屑，而是这金黄馥郁的香魂，纷纷扬扬，从高高的月宫，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清寒，落到人间的瓦檐上、石阶前。这香气便有了来历，不只是树的花香，更是从月亮上跌下来的一段清梦。
这香，是能牵着人走的。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，身上、发梢便都沾满了这味道，走到屋里，香气也跟着进来；翻开一本书，字里行间仿佛也渗着隐隐的甜。它不像兰花的幽，也不像梅花的冷，它就是“香”，一种最饱满、最踏实、最慷慨的香，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情。难怪要叫“天香”，它是天上的仙种，却结结实实地香在了这凡俗的泥土里，香得如此认真，如此毫无保留。左邻右舍也都开了窗，有人叹一句：“好香的桂花！”这香气便成了公共的财产，把一整条巷子的人都浸在了一种融融的快乐里。
母亲拿来一个干净的竹簸箕，铺在树下，轻轻摇动那满是虬枝的树干。霎时间，便下起了一场金黄的、香喷喷的雨。那小小的花朵，并不急着坠落，有些打着旋儿，有些不情愿似的，飘飘忽忽，最终还是落进了簸箕，积起一层柔软的、带着生命的绒毯。母亲仔细地筛去小梗和碎叶，说要用来酿桂花蜜。她用冰糖慢火熬出清亮的 syrup，待温凉了，再把洗净晾干的桂花拌进去，封进玻璃罐子。不过几日，那桂花便在糖浆里重新苏醒过来，色泽更鲜润了，甜香被蜜渍着，成了另一种更醇厚的、可以品尝的“天香”。
桂花蜜封进罐子，这秋日似乎也被封存了一角。那场纷纷扬扬的香雨，那阵穿堂入户的秋风，还有那句从月亮上飘来的诗，都一同被酿成了琥珀色的、透明的记忆。我知道，等寒冬来临，舀一勺这蜜调温水喝下，便又是那个“桂子月中落，天香云外飘”的完整秋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