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布是深红色的，有些旧了，边角起了毛，可灯光一打，那红便沉甸甸地压下来，像浸透了时光。锣鼓点儿先是试探似的，轻轻一点，随即密密地连成一片，如同急雨敲在瓦上。后台传来一声悠长的“咿——呀——”，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出来，而是从地底，从很远很远的朝代，颤巍巍地、却又无比执着地钻进了这方天地。
他出来了。一袭青衫，水袖半垂，步子挪得不紧不慢，是那种被规矩量过的步子。脸上敷着粉，眉眼被油彩勾勒得清晰而遥远，你辨不出他本来的年纪与悲喜。他站定了，眼神往虚空中一送，台下嗡嗡的声浪便低了下去。那眼神里空落落的，又好像装尽了山河。开口了，词儿是老的，调儿是古的，每一个字都像在石臼里舂过千百回，圆润而苍凉。他唱的是离别，是天涯，是望不断的关山和饮不尽的孤寂。可奇的是，那哀恸并不扑面而来，它隔着一层，隔着他脸上那层粉，隔着他身上那件青衫，也隔着台上台下心照不宣的规矩，袅袅地，像香炉里逸出的烟，笼罩着你，你却抓它不住。
这便是戏曲的魂了罢。它从不把血淋淋的心掏给你看。它的情，是“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”的磅礴，也是“雨丝风片，烟波画船”的纤柔；是“壮志未酬三尺剑”的憾恨，也是“晓来谁染霜林醉”的痴问。一切浓烈的、翻腾的、濒临破碎的情感，都被收束在那严整的板眼里，融进那婉转的行腔中，化成了一种可以凝视、可以反复咀嚼的“韵”。那青衫的衣袖一甩，甩出去的是千钧的力道，收回来时，却只剩指尖微微的颤。那颤，比嚎啕更锥心。
台下的老人闭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一点一点，嘴角跟着那旋律无声地翕动。他未必全听得清词，但那腔调一起，他的魂儿便仿佛被勾走了，回到了某个相似的午后，某段相似的怅惘里。旁边的年轻人起初有些坐不住，东张西望，可渐渐地，也被那绵延不绝的声浪给卷了进去。他或许不懂“迤逦”是什么意思，但那音调里的九曲回肠，他却莫名地感觉到了。那古调，像一条暗河，在看不到的地方，流经了无数人的生命，此刻，在这昏暗的戏院里，又一次漫过了新的堤岸。
情是共通的，是热的、烫的；而魂，是独有的，是那使其不至于流于滥情的东西。戏曲的魂，就在这“古调”的形制里。那四平八稳的台步，是山河岁月的沉淀；那一板三眼的节奏，是天道人心的规矩；那华丽繁复的衣妆头面，是对平凡生活的提纯与升华。它用最严格、最程式的方式，来表达最混沌、最不可捉摸的情感。正因如此，那悲伤才不流于哭诉，那欢欣才不止于闹腾，一切都有了格，有了品，有了可供流传的筋骨。
戏终了。他躬身谢幕，青衫的下摆扫过台板。掌声起来，他直起身，脸上依然是那副油彩画就的表情，无悲无喜。只有离得最近的人，或许能看见，他眼眶的油彩边缘，有一丝极细的、不易察觉的湿润，不知是汗，还是别的什么。幕布缓缓合拢，将那青衫，那古调，那千般情与那一缕魂，都关在了里面。空气里的余韵却还在绕着，绕着梁，也绕着人心，许久不散。那不只是声音的残留，那是一整个精雕细琢的情感世界，在现实空气里，投下的淡淡影子。你走了出去，外面的阳光白得晃眼，市声嘈杂，可那影子，却好像跟着你，走进了心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