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顶灯白得晃眼，像块冰悬在额前。老陈听见仪器规律的嘀嗒声，像秒针在啃他剩下的时间。麻药劲刚过，骨头缝里钻出的疼让他清醒——癌细胞啃了肝，又顺着血往肺里爬。医生俯身说：“家属签过字了，咱尽力。”老陈没应声，只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透明液体，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在采石场抡大锤的日子。石头硬吧？一锤下去火星四溅，虎口震裂了也不停手，到底还是凿开了缝。现在这具身子，倒成了块被凿烂的石头。
夜里护士查完房，他摸索着拔了针头。塑料管缠在枯柴似的手腕上，勒出红印。他喘着气坐起来，脚碰着冰凉的地砖，一步一挪蹭到窗边。楼下花坛边有个老头在打太极拳，慢悠悠推手，像揽着一团看不见的云。老陈喉咙里泛上铁锈味，他咬紧了，手抠着窗框发力——窗栓锈死了，推不动。他就用指甲刮那层锈，咔，咔，咔，碎屑混着血丝沾在指腹上。
同屋的病友嘟囔：“老陈，折腾啥呢？”
“透口气。”他从牙缝里挤话。
其实窗玻璃上早已映出他的脸：颧骨凸得像要刺破皮，眼窝陷成两个黑洞。只有那双眼睛还烧着两点火——是采石场放炮时点引信的那簇火，嗤嗤叫着，非要把最后一点光炸亮。
凌晨三点，他摸到消防通道。楼梯间堆着废弃的轮椅和氧气瓶，绿漆墙上印着“安全出口”的荧光字，幽幽的像鬼火。他扶着栏杆往下走，一步一阶，膝盖骨嘎吱响。到拐角时腿一软跪下去，额头磕在铁栏杆上，咚的一声闷响。他趴着不动了，水泥地的凉气顺着手掌心往胸膛里钻。
忽然就想起儿子小时候学走路，摇摇晃晃摔了也不哭，撅着*非要自己爬起来。那时他站旁边看着，心想：这小子，倔得像石头缝里的草。现在他自己成了那棵草，根都快烂了，却还硬挺着茎叶往有光的地方扭。他撑起身子，继续往下挪。二楼，一楼，推开沉重的防火门——夜风劈头盖脸涌进来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掉叶子，黄叶子打着旋往他脚边飘。
他蹲下来，抓起一把落叶。干枯的叶脉在掌心碎成粉末，但梗子还硬着，扎手。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，城市正在醒来。老陈松开手，碎叶被风卷走。他摇摇晃晃站直，对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——疼，但气管里灌进了生冷的空气，带着露水和尘土的味道。
回到病房时天已泛白。护士惊呼着冲过来扶他，他摆摆手，自己爬回床上。针头重新扎进手背时，他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。
窗台上，昨夜刮下的铁锈屑被晨光照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