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：
提笔时窗外的槐花正簌簌地落，像极了许多年前您站在老屋门前抖落围裙上的面粉屑。忽然觉得，有些话该趁着这满树洁白时说给您听。
昨日整理旧箱笼，竟翻出我小学时的羊毛衫。枣红色的，袖口磨得泛白，肘部却细致地织补着两朵梅花——那是您熬了三夜，对着煤油灯一针针绣成的。当时我嫌弃它老气，总偷偷塞在书包最底层。如今抚过那些密密的针脚，指尖忽然懂得：原来母爱从来不是滚烫的宣言，是这般把破碎处修补成花的静默。
记得每个期末的深夜，您总在厨房煨着红糖水。瓷勺碰着碗沿的叮咚声，比任何钟表都准确地丈量着我少年时代的刻度。您从不说“要争气”，只把核桃仁仔细剔进糯米粥里，让甘甜慢慢渗透所有焦灼的夜晚。如今我在异乡的公寓煮粥，总学不会那种让米粒刚好开花又不散架的功夫。才明白那需要多么专注的火候，如同您用半生文火，慢慢煨熟我骨子里的韧性。
您最珍视的那块蓝印花布，边缘已经起毛了。当年您用它包过新采的枇杷，裹过集市称来的鲜藕，后来叠成四四方方一块，稳稳垫在我远行的行李箱底层。前年搬家展开来看，褪色的纹路里竟还沾着两粒故乡的泥土。忽然鼻酸——这粗布何尝不是您的隐喻？底色是土地般的深蓝，却托举着所有新鲜明亮的奔赴。
去年为您染发时，发现鬓角有缕白再也遮不住了。您笑着拨开发染膏：“让它白着吧，像芦苇花，风一吹就知道季节走到哪儿了。”那一刻窗外的夕阳正斜斜照进来，您耳垂上小小的银坠子晃着光，让我想起故乡河面破碎又完整的月亮。原来岁月真的会沉淀成珍珠，藏在最不经意的皱纹褶皱里。
今春老家院墙的忍冬开得特别好，您拍照发来时，特意圈出角落里那株我儿时种下的歪脖子李树。它结的果子还是又酸又涩，您却年年在树下铺好草席，说“这是孩子留给春天的记号”。忽然懂得，所谓故乡，不过是您在的地方永远为我保留着认领童年的凭证。
信写到此处，暮色已染透窗纸。此刻您大概正收起晾晒的陈皮，把黄昏叠进陶罐，等着它们在某个月夜醒成治乡愁的药。而我会继续带着您熨烫过的目光走路，像种子带着果核的叮咛走向土壤深处。
愿南风捎去槐花的甜香，愿月光每晚都轻柔铺满您的枕头。纸短恩长，余言后续。
顺颂
春祺
儿 敬上
农历甲辰年槐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