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灶王爷上天。我坐在南窗下,看母亲在厨房里烙糖饼。麦粉用温水揉得极软,摊在掌心,舀一勺稠得拉丝的黄糖桂花馅,手指一旋便封了口。铁锅烧得微微冒青烟,饼坯“滋啦”一声贴下去,不多时,白面就鼓胀成金黄的云朵,边缘镶着焦脆的蕾丝。香气是滚烫的、扎实的,混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燎气,直往人心里钻。母亲说,这是给灶王爷甜甜嘴的,好教他“上天言好事”。我忽然觉得,这仪式感的深处,是一种朴素的眷恋——人们总想用一点甜,去捂热这凛冽的人间。
年关前,落了今冬头一场正经的雪。晨起推门,世界静得只剩下一片沙沙的微响,像谁在天上筛着极细的盐。祖父扫出院中一条小径,露出底下青黑的砖。他扫得极慢,扫帚划过雪地的声音,又闷又软。扫到墙角那株老梅树下,他忽然停了手。枝桠上积着雪,却压不住底下挣出来的几点猩红,花瓣薄得近乎透明,花心却托着一小撮雪,像捧着小小的、晶莹的饭碗。“这花,是越冷越精神。”祖父只说这一句,便又低头扫雪。我看着那梅,那雪,那扫雪人弯着的、落了几片雪花的脊背,心里那点因年岁虚长而生的浮躁,忽然就被这干干净净的画面抚平了。岁寒,原来不只是寒冷,更是一种清冽的、让人清醒的底气。
正月里头,去给镇上的老裁缝张爷拜年。他的铺子窄小,一架老式缝纫机,一面磨得发亮的穿衣镜,墙上挂满布料。我去时,他正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、用线绳绑在耳上的老花镜,凑在窗光下,为一个娃娃缝制虎头帽。针脚细密得看不见,老虎的眼睛是用黑缎子一点点盘出来的,炯炯有神。他边缝边说,现在的衣裳,机器哗啦一下就好了,可这“活气”没了。他说的“活气”,大概就是指尖的温度,是缝进去的工夫和心思。我看着他满是茧子却异常灵活的手指,那枚顶针在光里一闪一闪。这双手,缝过新嫁娘的旗袍,补过顽童磨破的膝头,如今,又在为另一个崭新的生命缝制祝福。这方寸铺子里,时间的流逝是另一种形态——它被一针一线地编织进去,变得绵长而温柔。
离家的前夜,雪又悄没声地来了。我立在廊下,看雪光映得窗纸发亮。屋里传来父母低低的絮语,商量着明天在我的行囊里,再塞进些什么才好。厨房的瓦瓮里,浸着母亲新渍的雪里蕻;堂屋的桌上,是父亲给我新打磨的一把黄杨木裁纸刀。这些物件沉默着,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地,压住了游子那颗即将启程的心。明日,我又将回到那人声鼎沸的“广大世界”里去,但我知道,这个冬天收藏的这几帧画面——糖饼的暖香,雪中梅的清冽,针脚的缜密——已在我心里生了小小的根,它们会是未来许多个匆忙日子里,供我悄然回身取暖的,一小盆炭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