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一出现,我就知道,到了。
午后阳光斜斜地切下来,把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,刚好铺在巷口第一块青石板上。石板不是整齐划一的,大的像门板,小的只容得下半只脚,一块挤着一块,边角都被岁月磨圆了,泛着湿漉漉的光。缝隙里的青苔很厚,绿得发黑,茸茸的,踩上去,脚底微微一软,像是踩着了时间的脉搏。
迈出第一步,旧时光的气味就漫过来了。不是单一的,是层层叠叠的。先是一股子凉丝丝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石头的味道,紧接着,谁家窗户里飘出炖肉的酱香,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、老木头晒透了的太阳香。再走几步,挨着墙根下,几盆茉莉开得正好,那清冽的甜香,便像凉水似的,一下子冲淡了之前的浓郁,干干净净的。
巷子窄,两边是高高的马头墙,墙皮斑驳,露出底下青灰的砖。墙头不时探出一丛绿,或是叫不出名的草,或是丝瓜藤蔓,热热闹闹地垂下来。门多是老旧的木门,门环是铜的,锈成了暗绿色,偶尔一扇虚掩着,能瞥见里头一方小小的天井,青砖地,一口大缸,绿汪汪的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。静得很,只有不知哪家的收音机,咿咿呀呀地哼着老掉牙的戏文,声音被巷子滤得又细又远,像是从另一个年头传过来的。
脚步不自觉就慢了。数着脚下的石板,心思也恍惚起来。这深深浅浅的凹痕,是雨水滴穿的吗?那道光滑的沟,怕是独轮车经年累月轧出来的吧?走到一扇特别老的门前,我停了脚。门楣上的砖雕模糊了,但还看得出是“福”字的变体。我仿佛看见,很多年前,一个穿着蓝布衫、梳着油亮辫子的新媳妇,低着头,羞怯又期盼地迈过这道高高的门槛。鞭炮的红纸屑,也许就落在我此刻站着的地方,瞬间的热闹,化进石板,成了今日触摸到的微凉。
越往深处,人声越稀。一只黄猫蜷在井台边打盹,见我过来,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。井沿上的绳索磨痕深得像刀刻。我忽然想,这井水一定又清又甜,冰过一个又一个燥热的夏天,看过一代又一代人俯身打水的模样。那些吊桶起落的水声,洗衣妇的棒槌声,孩童围着井边追逐的笑声,都被这弯弯的巷子吸了进去,存着,偶尔在某个寂静的午后,像回音似的,轻轻荡一下。
数到第五百多步,巷子到了头。前面豁然开朗,是一片新建的小广场,车来人往,声响嘈杂。我收住脚,回过头。来路蜷成一道深灰色的、安静的弧线,躺在那里。刚才走过的,哪里只是六百步的石板路?分明是一段被小心翼翼留存下来的旧光阴。它不言语,只是让阳光、气味、痕迹和影子,一层层铺陈给你看。
我没再往前走,就在巷口的光暗交界处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,沿着来时的石板,一步一步,又走了回去。这一次,没有数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