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从云层裂隙里探出金鳞覆盖的脖颈时，李老石正蹲在黄河滩涂上捡拾碎陶片。他看见水面下暗影如山脉移动，浑浊的浪头忽然分出一条琉璃色的道路。那不是洪水——是龙在翻身。河岸祖祠的龟甲上早有灼痕：戊辰年卯月，当有鳞虫之长借道入海，沿途凡人须闭户三日。可李老石偏就推开了那扇虫蛀的木窗。
龙的行迹藏在地方志的夹缝里。滇南石匠刻碑，总在蟠龙眼珠处留一凿空白，代代相传“点睛则飞”；松花江渔夫冬捕，凿开的冰窟窿偶尔会涌出温热的水流，老人便低声催促后生收网，说那是龙王在冰层下换气。这些碎片被清末落第秀才陈砚秋收进牛皮账本，他用朱砂在页脚标注星宿方位，逐渐拼出龙巡游九州的周期——每甲子，昆仑墟的龙脉会向东海输送一缕地气，龙便顺着这股无形经络游弋，途经之处必伴有异常天象或地质变动。
光绪三年大旱，山东巡抚奏折里提到“有黑蛟现于龟裂河道，俄而阴云四合”。陈砚秋在批注里冷笑：那哪里是蛟，是镇守兖州水脉的螭龙在强行降雨，逆天行事的代价是额间玉角断裂。他辗转找到埋在淤沙里的半截玉质龙角，上面密布着祈雨咒文，与《淮南子》失传的“召云篇”完全吻合。龙的法力从来不是天赋，而是与人类祭祀达成的古老契约。
最隐秘的记录关于龙如何死亡。金陵藏书楼暗格有绢本《殒鳞考》，记载龙将亡时会寻一处“地眼”蜕尽鳞甲。1912年长江断流那夜，洞庭湖底露出玄武岩龙冢，七具百米长的骸骨呈北斗状排列，每根肋骨都锁着陨铁镣铐。守冢的盲眼渔人唱了整夜《招魂橹歌》，词句混杂着商鼎铭文和楚地巫调。天亮时所有骸骨化为磷粉，唯独中央龙首化作青玉山子，至今还压在鄱阳湖老爷庙的暗流漩涡深处。
当代地质队曾在云南墨江测到周期性次声波，频率与《殒鳞考》记载的“龙吟”完全一致。领队教授在日记里写：“钻石钻头带出三百米深处的岩芯，镶嵌着铜钱大小的金鳞片，实验室氦离子照射下显现出九州水系微雕图。”但报告被归档为“矿物结晶异常”，就像所有关于龙的证据，总在将将触及真相时滑入传说与科学的缝隙。
李老石最终活到九十一岁。他临终前指着黄河方向对孙辈说：“二月二那日别去滩上，地气暖了，龙王要晾晒去年受潮的鳞。”子孙们当老人说胡话，却不知县志办公室新调来的年轻人，正用紫外光灯照光绪年的防汛图，荧光标记出的曲线，恰是李老石当年看见琉璃道路的轨迹。而那条龙，或许正在东海海沟深处蜕去旧鳞，新一轮甲子的巡游，又将搅动某个凡人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