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舍笔下的北平城，是个巨大的漩涡。洋车夫祥子，就是被这漩涡卷着，从满怀希望的青年，一路沉到麻木绝望的深渊。他的故事，哪里只是一个人的悲剧，分明是一整代底层劳动者在时代车轮下被无情碾过的浮沉录。
初到北平的祥子，像一棵带着露水的庄稼，浑身是劲儿。他的梦想多简单，多实在——凭自己的力气，拉上自己的车。那辆黄澄澄的车，是他全部的希望，是他能在这世上立足的根。这时的他，信力气，信勤劳，信只要咬牙苦干，就能挣出一片天。这份朴素的信念，让他像骆驼一样坚韧，也像骆驼一样，把命运的重负默默扛在肩上。
可北平的世道，专治各种不服，专碎各种梦想。第一次，车被大兵抢了，他咬牙从头再来；第二次，攒的钱被孙侦探敲诈一空，希望被生生掐灭；第三次，为了安葬虎妞，他卖掉了用婚姻换来的车。这三起三落，不是简单的倒霉，而是一套完整的“社会规训”。它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祥子：在这个世界里，一个没有根基的苦力，任凭你多强壮、多勤快，你的劳动、你的积蓄、甚至你的身体和婚姻，都不过是风中飘絮，随时可以被更强大的力量剥夺。他的力气，在兵痞、侦探、市侩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祥子开始“沉”了。这种下沉，不是一瞬间的坠落，而是一点一点被染黑、被同化的过程。他不再争强，学会了偷懒，开始抽烟喝酒，甚至为了钱出卖人命。那个体面、要强的祥子死了，活下来的是个“个人主义的末路鬼”。最让人心寒的，不是他最终的落魄，而是他精神的彻底死亡。他不再有痛苦，不再有愤怒，只是麻木地活着，等着最后那口气散掉。老舍写他成了“文化城里的走兽”，这比喻锥心刺骨——一座以文明自诩的城市，却将人异化成了兽。
环绕祥子的，是一幅完整的北平底层生态图。残忍霸道的刘四爷，泼辣又可怜的虎妞，一步步堕落的小福子，还有形形的车夫同行……他们共同构成了那个吞噬希望的黑洞。虎妞对他的算计与控制，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削；小福子的悲剧，则印证了在那个社会，贫穷的女性往往比男性更无活路。祥子的沉沦，是个人在系统性的社会不公与命运无常面前，必然的溃败。
合上书，眼前总晃着两个影子：一个是阳光下拉着新车、眼里有光的青年；一个是寒冬夜里瑟缩在街头、等着抢一口烟蒂的行尸走肉。这之间的路，是一个好人被毁掉的全过程。祥子的浮沉录，录下的是一个时代的病症。它让我们看到，当一个社会不能保护一个劳动者最卑微的梦想，不能给予勤劳基本的尊严时，它的繁华底下，埋着多少无声的骸骨。这记录，至今读来，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