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空气南下的时候，窗玻璃上凝起一层白蒙蒙的雾气。手指划过去，一道清晰的痕，外面灰蓝的天和光秃秃的枝桠便透进来。寒假的日子，总像是被这样的窗户隔成了两个世界——外面是流动的、清冽的冬；里面是凝滞的、温吞的暖。而串起这两端的，是那轮总显得有点力不从心的冬阳，和屋里那盆毕剥作响的炉火。
冬阳是客气的，甚至是疏离的。它来得晚，步履迟缓，光也是淡金色的一层，像稀释了的蜂蜜水，匀匀地铺在阳台的水泥地上，没什么热力，却亮得澄澈。祖母总在这个时辰，把藤椅挪到那方光斑里，戴着老花镜，慢悠悠地拆一件旧毛衣。毛线在她手里一匝一匝地松解下来，蜷在膝头的竹筐里，那动作里有一种不厌其烦的耐心。光就停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停在她微微佝偻的背上，把她整个人镶进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里。我有时坐在一旁看书，字句在这样清浅的光线下，也显得松软了，心思常常从纸面上溜走，跟着那光里浮动的微尘，一起慢悠悠地打转。这阳光不晒人，只像个安静的老友，陪你一段，然后便悄无声息地、一寸一寸地从地板上撤退，留下些微的、属于白昼的怅惘。
白天的怅惘，是要靠夜晚的炉火来慰藉的。入了夜，寒气便从四面八方围拢，挤贴着墙壁。这时，炉火就成了家的心脏。那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，红彤彤的炭块垒着，边缘透出炽白的光，火星子偶尔“噼啪”一声轻响，炸起几点流萤般的金红。祖父专注地守着它，用火钳轻轻拨弄，让空气钻进缝隙，火便“呼”地一下，蹿起更明亮的焰苗。一家人围着炉子坐下，影子被拉得很大，摇摇晃晃地投在墙壁上。红薯埋进炭灰里，不多时，那股子焦甜的香气就丝丝缕缕地钻出来，混着铁壶里“咕嘟嘟”的水汽，氤氲满室。手是暖的，脚是暖的，连带着说出来的话，喝下去的茶，都是暖的。炉火的光是跳跃的、包拢的，它不似冬阳的坦荡，却有一种专注的深情，把这一圈人，这一小段时光，紧紧拥在它温热的气息里。在这光里，父亲讲起他年轻时的雪下得有多厚，母亲低头织着新毛袜，毛线针映着火光，一闪一闪。
炉火哔剥，壶水沸了，白色的水汽猛地冲开壶盖，扑向低矮的屋顶。我望着那交织的暖气与寒气，忽然觉得，冬阳与炉火，像极了这寒假时光的两面。冬阳是回忆，是回望，它清明而宽容地照亮过往，让你看清来路，却带着无法挽留的淡泊；炉火是当下，是团聚，它热烈而专注地燃烧此刻，把你和至亲紧紧地熔铸在一起，对抗着窗外无边的寒夜。寒假之所以让人怀念，或许就是因为它同时给予了我们这清亮的回望与温暖的沉浸。我们在冬阳下整理旧年的线头，又在炉火边编织新的日子。炭火终会成灰，阳光总会偏移，但那些被烘烤得蓬松的记忆，却像那埋在灰烬里烤熟的红薯芯，永远滚烫、绵软、香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