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石榴花又开了，红得像那年他临行前，我亲手披在他肩上的那截红绸。风一过，花瓣簌簌地落，落在青石板上，寂寂的，没有一点声响。这热闹是它们的，我什么都没有。我只剩下这满院的空，和手里这封刚从边塞寄回、墨迹似乎都带着风沙寒气的家书。
信上说，他又胜了，主帅赏识，不日或将擢升。字迹力透纸背，飞扬跋扈，满是男儿志在四方的豪情。我该高兴的。街坊邻里都说，王家娘子好福气，夫君出息，将来凤冠霞帔，指日可待。我笑着应和，转身将信纸按在胸口，那薄薄的纸页却像一块冰，硌得心生疼。我要那凤冠霞帔做什么呢？我只记得，许多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夏日午后，他躺在院中竹椅上小憩，我摇着蒲扇，为他赶走扰人的蝇虫。他睡得安稳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那时，风是轻的，时光是黏稠的，我们的世界里，没有“万里觅封侯”，只有彼此呼吸相闻。
是我亲手推开了这样的时光。那时他胸有块垒，常对月长叹，感慨男儿空有一身武艺，却困于这温柔乡中，不得舒展。我见他眉间郁色，心便软了，也慌了。我怕这方小小的庭院，终究锁不住他的鸿鹄志，更怕他日后怨我，成了他展翅的牵绊。于是，我替他收拾行装，将不舍与眼泪密密缝进冬衣里，嘴上说的却是：“大丈夫当建功立业，岂能效儿女态，长伴闺阁？”我甚至指着那幅泛黄的疆域图，说哪处关隘紧要，哪处胡马惯于秋来。他眼里的光，一下子被点燃了，灼灼的，烫得我不敢直视。他握着我的手，说：“知我者，夫人也。待我博得功名，定许你一世荣华。”
荣华？我望着镜中渐生的华发，嘴角想弯，却只觉得涩。荣华是京城里达官显贵家夫人小姐们赏花宴上的谈资，是御赐府邸门前的石狮子，冰冷而威严。它不是我想要的。我想要的是夜归时，窗棂下那盏为我留的灯；是风雨夕，共剪西窗烛时絮絮的闲话；是春日里，他能陪我去看看郊外那一片如烟的柳色。这些，如今都成了“悔”字笔划里，那一点一点噬心的墨。
“忽见陌头杨柳色，悔教夫婿觅封侯。”从前读王昌龄的《闺怨》，只觉诗句工巧，情致婉转。如今方知，那“忽见”二字，是何等惊心。那不是突然看见，是年年春色如旧，而年年心境迥异。那陌头的杨柳，绿了又黄，黄了又绿，仿佛在固执地提醒着，你辜负了多少个本该团圆的春天。那“悔教”二字，更是字字血泪。不是怨他，是怨自己。怨自己当初为何那般“懂事”，那般“深明大义”，亲手将安稳的幸福打碎，换回这遥不可及的虚名与无尽无休的等待。
边塞的风霜，雕刻了他的棱角，也吹远了他的心。信里的字句越来越规整，越来越像奏报军情的公文，少了早先那些笨拙却温暖的问候。他大概忘了，家乡石榴花的模样；也忘了，我曾最怕秋夜的雷声。他的世界越来越大，大到能装下整片草原和星空；我的世界却越来越小，小到只剩下一方等待的庭院，和一条通往驿站的、望眼欲穿的路。
又是一年秋风起。听说塞外早已草枯霜重。我抚摸着当年他未带走的旧战袍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的气息。教他去觅封侯，我悔了。可这悔意，又能与谁说呢？只能和着这渐凉的秋风，咽下去，化作梦里一声模糊的叹息，飘向那连大雁都难以飞度的、遥远的关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