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龙头拧开的一瞬，银亮的管子忽然醒了。它原是壁橱里蜷着的一截静物，此刻却成了奔涌的河床。水流顺着它的脊背疾走，哗哗的，像憋了许久的闷雷终于找到了裂缝。我握着管口，对准那只圆肚的B玻璃罐——它空荡荡立在池底，通体澄澈，映着窗格子切下的半片天光。
水流冲进罐口，先是一记清亮的撞击，“咚”的一声，仿佛叩门。随即散开，沿着弧壁急旋，白沫翻卷着，像一群慌不择路的银鱼。罐子开始低鸣，嗡嗡的，水纹在玻璃上抖出细密的褶子。我移了移管口，让水流斜斜切着壁面滑下，那声音便软了，成了“嘶嘶”的絮语。水面一寸寸涨起来，淹过罐底手绘的蓝线——那是去年烧制时留下的刻度，如今漾在水里，晃晃的，像一弯活过来的月牙。
我忽然想起这罐子的来历。B是母亲姓氏的缩写，她从前总用它腌渍青梅。盐粒在罐底沙沙响，梅子由青转黄，把时光渍成酸甜的皱褶。后来罐子空了，搁在架上，积了薄灰，成了个静默的符号。此刻水流灌进去，倒像把一段干涸的记忆重新泡发。水声越来越沉，从清冽的“叮咚”渐变成浑厚的“咕噜”，罐子的鸣响也跟着低下去，仿佛一个空腹的人终于被温粥熨帖了肠胃。
水面逼近罐颈时，奇迹发生了。光线穿过水与玻璃的交界，折出一道小小的虹，恰恰映在B字母浮凸的笔画上。那个蜷曲的“B”，原本是英文里锁住的姿态，此刻却像被水光撑开了——左边一弧盛着流动的天，右边一弧漾着晃动的影，中间那道缝，正噙着一缕颤悠悠的七彩。水管还在吐着余流，淅淅沥沥的，像春末的雨脚。我关掉龙头，最后几滴水珠从管口坠下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在平静的水面上点出三个渐次散开的圆环。
罐子满了。它稳稳立着，盛着一整罐微晃的蓝天，和那个被水纹柔化了的B。水管软软垂在池边，管口还悬着一颗水珠，欲滴未滴。方才那场奔赴突然安静下来，只剩满室清凉的水汽，慢悠悠地，往窗纱的网眼里钻。我抱起罐子，沉甸甸的，仿佛托着的不是水，是某种被重新灌注的时光。B的弧度在水光里微微荡漾，像一扇刚刚被水流叩开，又静静合上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