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这日,天总是灰蒙蒙的。雨来了,细得像牛毛,密得像花针,斜斜地织着,把天地都笼在一片湿漉漉的静里。这雨不是夏雨的痛快淋漓,也不是秋雨的凄清萧瑟,它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,混着青草芽尖的微涩,清清冷冷地拂在脸上,便觉着,这日子真是清明了。
撑一把伞,走在郊野的泥径上,这便是踏青了。鞋子边沿沾了新鲜的泥,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。远处的山,近处的田,都让雨水洗得发亮。那绿是分层次的:远处是苍青的,沉静如墨;近处是嫩绿的,像是能掐出水来;田埂边不知名的小花,紫的、白的、黄的,星星点点,在雨里瑟缩着,却更显精神。空气是透亮的,吸一口气,凉沁沁直透到肺腑里去,把积了一冬的浊气都涤荡干净了。路上也遇着三三两两的人,都静静的,说话也压低了声气,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天地间的清宁。这踏青,踏的是一份生机,一份从寒冬里挣扎出来的、怯生生却又无比坚韧的春意。
走着走着,心思便不由得重了。踏青的路,往往连着怀远的路。眼前这无边的春色,先人却再也看不见了。雨丝顺着伞骨滑下,连成了线,像心里理不清的思绪。我想起祖父坟前的那棵老松,经了这场雨,松针该是绿得发黑了吧。他生前最爱在春日里侍弄他那片小菜园,如今园子早已荒了,而清明时节的野草,想必已悄悄地蔓过了旧日的田埂。这雨,是不是也打湿了他安眠的那方土地?思绪飘得远了,便觉着这清明的雨,一半落在今朝的春色里,一半却飘向了渺远的过往,沟通着生者与逝者,连接着喧嚣的尘世与永恒的静默。
雨渐渐住了,云层里透出些薄薄的光。站在小丘上回头望,来时路蜿蜒在青青的田野间,远处的村落升起了几缕淡淡的炊烟,湿漉漉的,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烟还是未散的雨雾。这情景,让人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。怀远,怀的是一份追忆,一份感恩。正因为知晓生命终有尽头,眼前的这一片新绿,亲人的每一句笑语,才显得如此珍贵。清明的意义,或许就在这“清”与“明”二字之中——在春雨的洗涤后,看清生命的来处;在怀远的幽思里,明了生活的去处。
踏青归去,鞋底的泥土似乎还带着青草的香气。回头再看,山色空蒙,田野青翠,清明雨后的世界,干净得像一颗眼泪,也明亮得像一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