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很多个夏天都长得差不多，黏糊糊的空气，窗外不知疲倦的知了，还有写不完的暑假作业。但有一个夏天不一样，它被定格在我十岁那年的“六一”，连吹过的风，都好像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纸，甜得发脆。
那天下午，学校照例开了联欢会。我们搬着凳子坐在操场上，看高年级的哥哥姐姐在临时搭起的舞台上唱歌跳舞。节目很热闹，掌声一阵接一阵，但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，朦朦胧胧的。我真正惦记的，是散会后妈妈答应带我去买的那支新钢笔，还有晚上爸爸可能带回来的蛋糕。我的心，早就飞向了那些具体的、可触摸的甜蜜。
联欢会终于散了，人群像潮水般往外涌。我急着去找妈妈，却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，看到了一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身影——是我同桌小远的爷爷。小远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，他常年和爷爷住在一起。老爷子很瘦，背微微驼着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，正踮着脚，在花花绿绿的人群里焦急地张望。
他看到我，眼睛一亮，蹒跚着挤过来，有些不好意思地问：“丫头，看见我们家小远了吗？”我摇摇头。他哦了一声，并没有离开，依旧站在那里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。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深纹的手，反复摩挲着那个红色塑料袋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小远满头大汗地跑出来。爷爷立刻笑了，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舒展开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颤巍巍地打开那个被他攥得发热的塑料袋。我好奇地瞥了一眼，里面没有我期待的玩具或新文具，只有一小堆五颜六色的、最简单的水果硬糖。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，斑斑驳驳地落在那堆糖上，每一颗都像小小的宝石，折射着让人心头发暖的光。
爷爷抓起一把，不由分说地塞进小远汗湿的手心里，又看了看旁边的我，也抓了几颗给我。“过节，吃糖，吃糖。”他说话很简短，声音沙哑，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的郑重。那糖果是最普通不过的牌子，可能一大包也只要几块钱。但放在爷爷那布满生活艰辛痕迹的手掌里，却显得那么隆重，那么珍贵。我忽然明白了，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，装着的或许是他能想到的、关于“节日”和“甜蜜”最直接、最竭尽所能的表达。
我剥开一颗橙色的糖放进嘴里，一股浓烈而纯粹的甜味瞬间弥漫开来。就在那一刻，一阵夏天的暖风恰好吹过，扬起地面细小的灰尘，也拂过爷爷花白的头发和小远开心的笑脸。风里，真的有一股糖果的味道。那味道不仅仅是舌尖上的，它混合着槐花的淡香、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暖的气息、爷爷身上淡淡的皂角味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温暖又酸涩的感觉。
很多年过去了，我吃过许多精致的巧克力、昂贵的进口糖果，但再也没有哪一种甜，能比得上那年夏天，从爷爷红色塑料袋里拿出，在燥热的风中融化开的那一颗。那个“六一”，没有隆重的礼物，没有特别的旅行，但它让我第一次触摸到了一种藏在生活褶皱深处的爱。那份爱笨拙、朴实，却像那颗硬糖一样，用最坚硬的透明糖纸，包裹着最毫无保留的甜。往后的每一个夏天，每当暖风吹起，我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、永恒的糖果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