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沙，沙沙……像是谁在窗外轻轻说着梦话。我放下笔，侧耳细听。那声音极细，极密，仿佛一片若有若无的薄纱，从幽暗的夜空一路垂到屋檐下，又顺着玻璃窗的缝隙，丝丝缕缕地钻进屋里来。
呀，是春雨来了。
我索性熄了灯，让自己完全浸入这片黑暗里，好听得更真切些。起初，它是矜持的，试探的，落在院子里的香樟树冠上，发出蚕食桑叶般的窸窣声。那声音是干渴的叶子在畅饮，是蜷缩的芽苞在舒展。渐渐地，雨丝密了，胆子也大了。听，滴答——那是它从高处的叶片滑落，找准了下一片叶子作跳板；笃，笃——那是几颗稍胖的雨珠，等不及了，径直敲在了楼下人家的遮阳棚上，像谁在慢悠悠地叩门。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起来，却又一点也不杂乱。高的，低的，清脆的，沉闷的，远的，近的，错错落落，起起伏伏，竟然汇成了一首没有曲谱，却无比和谐的乐章。
这乐章里，忽然添进了一串清亮灵动的音符，是雨滴顺着那几根晾衣的铁丝在滑动吧？它们一定把这细细的铁丝当成了滑梯，一路溜下来，又顽皮地跃入地上浅浅的水洼，“叮”的一声，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这“叮”的一声过后，是片刻的宁静，仿佛一个精巧的休止符，让你忍不住屏住呼吸，等待下一个音符的降临。
风大概也想来伴奏，它悄悄地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狭道，送来一阵湿润的、带着泥土腥味和草叶清甜的气息。雨声便随着这风，忽而向西边紧一阵，刷刷刷，像是弦乐加快了弓速；忽而又向东边疏一阵，只剩下零星的滴答，像是乐师轻轻拨弄着琴弦。这自然的指挥家，手法是如此高妙。
我就这样静静地听着，心里那些白日里皱巴巴的烦闷，仿佛也被这柔韧的雨声浸润着，抚平了，舒展了。它不像夏雨那般热烈激昂，也不似秋雨那般凄清萧瑟。春天的雨，落下的是一场温存的唤醒，是一首充满生机的序曲。它不催促你，只是耐心地、一遍遍地弹奏着，直到把冻僵的大地弹得松软，把沉睡的根须弹得发痒，把每一个蜷缩的梦，都弹成一片想要舒展开来的新叶。
听啊，这春天降落的乐章。它不在精致的音乐厅里，它在每一条等待泛青的枝头，在每一寸渴望滋润的泥土里，在每一个愿意安静下来的耳朵里，沙沙，滴答，叮咚……不停地，温柔地，奏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