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同里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亮，下雨天踩上去，滑溜溜的，映着灰蒙蒙的天。我总觉得那石板上回荡的，不只是我和玩伴们的跑跳声，还有英子那双清亮眼睛里装下的所有疑惑与别离。她趴在自家门墩上看骆驼队不紧不慢地走远，脖铃儿“铛、铛、铛”地响进灰尘里，那声音钝钝的，好像把时间也拖慢了，慢得能看见光影里浮动的尘粒。骆驼咀嚼的样子那样认真，上牙和下牙交错地磨来磨去，英子看着，自己的嘴巴也不由得跟着动起来。大人们觉得这孩子傻气，可那份傻气里，藏着她对这个世界最初的不解：为什么夏天过去，秋天过去，冬天又来了，骆驼队却又来了？她的问题没人认真回答，就像那些“为什么”最终都消散在北平干燥的空气里。
井窝子旁打水的人总是不断，吱吱扭扭的辘轳声，哗啦啦的水声，伴着挑水人扁担的“哎呦”声，是巷子每一天早晨的序曲。英子在这里遇见了妞儿，那个总带着怯生生眼神的小姑娘。妞儿手腕上的青痕，是旧日回音里最沉重的一声闷响，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、令人窒息的低语。英子不懂“亲情”何以变得狰狞，她只是用孩子全部的热忱，想把自己的糖人分一半出去，想带妞儿去看海。可海太远了，远到她们终究没能一起抵达。当妞儿消失在巷子尽头，那清脆的叫卖声也像断了线的风筝，飘远了，再也寻不见。
惠安馆的门槛，对旁人来说隔开的是“疯子”与“常人”，对英子来说，却只是一道可以随意跨过的木条。秀贞的“疯话”，在英子听来，是一个个失了调却依然动人的故事片段。她帮秀贞找齐了“小桂子”，以为拼好了故事残缺的一角。那场暴雨夜里的奔跑，是童年最炽热也最悲凉的奔赴。火车汽笛的尖啸，盖过了一切雨声和哭声，把两个寻找爱的女人，还有英子那份懵懂的成全，一起带向了不知名的远方。那声汽笛，成了旧日回音里最锐利的一声划痕，硬生生切开了童年温润的幕布。
蹲在草丛里，她遇见了那个为了供弟弟漂洋过海去读书而偷窃的人。他说自己不是坏人，英子便信了。她分不清海和天，也分不清好人和坏人，就像她分不清太阳是从蓝色的大海升上来，还是从蓝色的天空升上来。她只知道，这个人会讲有趣的故事，眼神里有和妞儿、秀贞相似的愁苦。当他被灰大褂的人带走，回头朝英子笑的那一刻，英子知道，又一个“朋友”不见了。宋妈坐在小板凳上，念叨着她的小栓子，还有那个“给人家奶孩子”的丫头子。她的故事，是旧日回音里最绵长也最无可奈何的叹息，一声声，缠绕在炊烟里，消散在风里。
爸爸的花儿落了。医院里青布棉袄下那双骨瘦如柴的手，不再是那个能将她高高举过头顶的依靠。走过院子看垂落的夹竹桃，她忽然明白，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。那些在城南巷陌里响起过的声音——驼铃、井水、私语、叹息、雨声、汽笛——都像退潮般，缓缓地、却又不可挽回地远去了。它们没有消失，只是沉进了记忆的最深处，成了生命底色里一片温润而怅惘的旧日回音。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只是再走进去，听到的回声，已是自己的脚步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