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子,有一棵上了年纪的桂花树。自我记事起,它就在那儿。平日里,它沉默地绿着,与旁的树并无二致。可一到中秋前后,它就变了。那香气不是“飘”过来的,是“漫”过来的,像涨潮的水,不知不觉就浸满了整个院子,又顺着窗缝、门缝,悄悄溜进屋里,钻进人的衣袖和呼吸里。这香气是有重量的,沉甸甸地,压弯了细细的枝头,也压弯了奶奶看树的眼角。
这时节,奶奶便开始忙了。她采下最新鲜的、金灿灿的桂花,不采多,只一小碟。她做月饼,和别家不同,不用买的莲蓉豆沙,用的是自己熬的桂花蜜。洁白的猪油混着面粉,在她枯瘦而灵活的手指间翻飞,变成一个个圆圆的面剂子。那碟桂花被细细拌进馅料里,再包进去,仿佛把一小块秋天的魂魄,小心翼翼地封存进一枚月亮里。月饼在烤,香气先跑了出来。那不是单纯的甜香,是面粉的焦香、猪油的润香、桂花的清甜香,还有柴火灶膛里松枝的烟火香,它们纠缠在一起,暖烘烘的,把厨房熏成了一只喷香的大月饼。
我总等不及月饼完全凉透,便要去抓。奶奶笑着拍开我的手:“烫!小馋猫。”转身却用刀切下小小一角,吹了又吹,递到我嘴边。那口月饼真烫,也真香。酥皮簌簌地落,内馅绵软,桂花的味道不是浓烈的,是悠长的,在舌尖轻轻一绽,便顺着喉咙滑下去,只留下满口清甜的余韵,和一种踏实的满足感。着厨房的门框,看着奶奶在蒸汽与香气里安静忙碌的背影,觉得这便是世界上最安稳、最幸福的时刻了。
后来,我去城里读中学。城里的月亮,总像是挂在楼宇缝隙间的一盏灯,明朗却清冷。超市的月饼琳琅满目,包装精美,味道纷繁,可我总觉得它们少了些什么。是少了柴火气,还是少了那阵穿堂而过的穿堂风?我说不清。只在咬下去的那一刻,舌尖空落落的,那股魂,不见了。
今年中秋前,收到奶奶寄来的包裹。打开,是一盒手工月饼,还有一小袋用纱布包着的、干桂花。信是堂弟代笔的,说奶奶嘱咐:“桂子又开了,香得厉害。饼你吃,桂花泡水喝,也香。”
我捏起几粒干桂花,放入杯中,热水一冲,那金黄的、蜷缩的细小身躯便慢慢舒展开来,香气被水唤醒,袅袅升起。抿一口,还是记忆里的味道,清清的,淡淡的,却一下子把那个满是香气与暖意的老家中秋,完整地推到了我眼前。原来,那枚月饼里包存的,从来不只是桂花与糖馅。它包着一整个摇着蒲扇的夜晚,包着井水冰镇西瓜的凉意,包着奶奶看着我吃饼时笑眯眯的眼神,包着一种叫“家”的、亘古不变的圆满。
月亮,还是千年前的那一轮。真正照亮夜空的,从来不是它的清辉,而是地面万千窗格里,那份相似的、等待与团圆的念想。桂子落了又开,饼香远了又近,记忆里的中秋味,是故土与亲人,为我独家酿制的一味乡愁。它无需吞咽,便已沉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年年此夜,泛着温润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