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关着，外面的风一阵紧一阵松，呜呜地响，像有谁在远处吹埙。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冰花，奇形怪状的，日光透进来，便显得屋里格外地静，也格外地亮堂。书斋本是向阳的，这亮，是那种清冷冷的、带着点蓝晕的亮，正衬这冬日的辰光。
我将一方旧砚从柜子里请出来。它不是什么名品，只是父亲用过多年的寻常物件，石质沉实，墨池边沿已被磨得温润如玉。又翻出一个靛青布套的墨锭，上面描着金，是“松烟”二字。备好清水，我便在书案前坐下了。注水入砚，那水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越。执墨在手，顺着一个方向，不疾不徐地磨。起初是涩的，能听见沙沙的细响，像春蚕在啃食桑叶；渐渐地，墨与水交融得透了，那声音便隐去了，只剩下一种醇厚滑腻的阻力，通过指尖的螺纹，一丝丝传到心里来。
这磨墨的工夫，最是急不得。快了，墨汁粗砺，伤了笔毫；慢了，心气又容易散。非得是这样的冬日，心是静的，时光是慢的，才能匹配这缓缓转圜的节奏。我看着砚池里那一片浓黑，由浅入深，渐渐聚起乌亮的光泽，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潭，将所有窗外的喧嚣与浮躁，都沉淀了下去。墨香也一丝一缕地散开，不是花香，不是木香，是一种沉静的、带着些许苦味的幽香，闻着让人心安，仿佛这气味本身，就是学问与岁月的味道。
墨成了。我舔笔，试锋，在素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笔。笔尖与纸面相触的刹那，有一种微妙的“沙”声，像是细雪落在竹叶上。墨迹随着手腕的运行，在纸上润开，黑的更黑，白的愈白。我写的不是什么警句宏文，只是些旧诗的句子，或临些古帖的笔画。字的好坏倒在我贪恋的是这整个过程：心思全凝在那一杆笔、一脉墨、一张纸上。外头的风似乎停了，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这方寸间的流动与呼吸。偶尔写至入神，胳膊肘无意间带到了镇纸，“铛”一声轻响，才猛地惊觉，自己竟在这片寂静里沉浸了这么久。
写倦了，便搁下笔，对着窗上的冰花出神。看它们如何随着光线的偏移，慢慢融化，化作一道极细的水痕，蜿蜒而下。这书斋里的冬日，因了这砚墨的相伴，便不再是僵冷的、枯索的等待。它有了温度，那温度是手掌摩挲砚堂而生出的暖意；它有了声响，那声响是墨与砚的低语；它更有了气味与痕迹，那气味盘桓在室，痕迹则留在了纸上，也印在了心里。
这段时光，是向内的，是收束的。它不像春日郊游那般飞扬，也不似夏日畅谈那般热烈。它只是安安静静的，如同一块墨在清水里缓缓化开，最终与这冬日书斋的寂静，浑然融为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