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，端午总在湿漉漉的雨季里来。天还没亮透，外婆就窸窸窣窣在厨房忙开了。竹叶的清气混着糯米香，一丝丝从门缝里钻出来，把人从梦里轻轻勾醒。我趿拉着拖鞋跑到灶边，看外婆那双裹过又放开的小脚稳稳站着，手里托着两片墨绿的粽叶，手指一旋就成了个精巧的小漏斗。泡得白胖的糯米、暗红的枣、金黄的板栗，还有用酱油腌得发亮的五花肉，一层层铺进去。她的手像变魔术，棉线在粽子上飞快绕几圈，一个结结实实、有棱有角的粽子就躺进了大竹筐。我总想学，可包出来的不是漏了米，就是松松垮垮立不住。外婆就笑：“莫急，等你手上有劲儿了，自然就会了。”
粽子下了锅，咕嘟咕嘟的声音伴着水汽，能把整个屋子熏得又暖又香。那等待的时辰最难熬，心思全被灶上那只大锅牵着。待到午后，捞出的粽子热腾腾地剥开，竹叶黏着糯米拉出半透明的丝。我最爱那肉粽，肥油早化进米里，每一粒米都油润晶亮，咬下去，肉的醇厚、米的软糯、叶的清香，还有若有若无的五香粉气，一股脑地在嘴里化开。外婆总看着我吃，自己手里剥着一只清水白米粽，蘸点白糖，说：“我就爱这口清甜。”那时不懂，现在想来，那清甜里，大概有她早年清苦岁月的影子吧。
吃过粽子，河边的鼓声就响了。我们镇子小，一条清江穿城而过，端午的龙舟赛就是天大的热闹。河边早早挤满了人，卖彩线的小贩、举着风车的小孩、踮脚张望的老人，嗡嗡的人声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。江面上，几条细长的龙舟泊着，船头昂首的龙头彩漆鲜亮。桨手们赤着膊，古铜色的背脊在太阳下泛着油光，腰间系一条红巾。那鼓手最威风，站在船中央，抡圆了胳膊，槌落下去——“咚！”声音闷雷似的砸在水面上，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整条船的汉子便随着那一声吼，齐刷刷把桨插入水中，身子猛地向后一仰。龙舟就像一支箭，破开水面窜了出去。
桨起桨落，水花激溅。岸边的人疯了似的喊，喊自己村子的名字，喊亲戚熟人的名字。我骑在父亲肩上，小手拍得通红，嗓子也喊哑了。那鼓点越来越急，咚咚咚咚，震得人血都热了，好像自己也在那船上，拼着力气往前划。赢了的，船上的人把桨举起来挥舞，哈哈大笑；输了的也不恼，抹一把脸上的水，朝着岸上相熟的人吆喝。胜负似乎不那么要紧，那江河里流淌的、空气里鼓荡的，是一种糙粝的、蓬蓬勃勃的生气，是憋了一年的劲儿在这天痛快地喊出来、洒出去。
后来我离家读书、工作，端午成了日历上一个假期符号。超市里有真空包装的粽子，花样繁多，豆沙蜜枣蛋黄鲜肉，什么都有，可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那米是机械压过的紧实，少了手作的温润；那味道是标准配方，少了柴火大锅慢慢熬煮出来的、带有时间痕迹的复杂香气。有一年端午加班，深夜回家，在便利店买了个粽子当宵夜，坐在冰冷的塑料凳上吃，忽然就想起了外婆灶台上那团湿漉漉的水汽，想起剥开粽叶时烫得左手倒右手的那点狼狈，眼眶就有点热。那一刻我明白了，我想念的哪里只是一只粽子，是那粽子背后一双手的温度，是那间老厨房里安稳的时光。
去年端午，我终于得空回了趟老家。外婆老了，手抖，包粽子已不利索，但执意要在旁边看着母亲包，絮絮地说着：“米要压紧，不然煮出来散”“线要这样绕，不然勒不出角”。我安静地坐在她身边，像小时候一样。龙舟赛还在办，江边修了整齐的观景台，装了喇叭，赛事更规范了。可那鼓声好像没那么震心了，桨手们穿着统一的运动背心，岸上的人大多举着手机在拍。热闹还是热闹，却像隔了一层屏幕，少了些扑面而来的、带着汗味与水腥气的生猛。
晚上，一家人围坐着吃粽子。我给外婆剥了一个豆沙的，她尝了一口，慢慢说：“还是自己家的粽叶香，是从后山采的。”我咬了一口手里的肉粽，味道似乎和记忆里重合了。或许，有些东西终究是变了，像那条被修整过的河道；但有些东西，就像这粽子里的味道，只要家的根还在，只要还有人记得在端午这一天，郑重地洗叶、浸米、生火，它就总能被守护下来，在一代代人舌尖上，留下一份共同的、绵长的记忆。那记忆里，有江河上鼓声的激越，也有厨房里炊烟的温柔，它们缠在一起，就成了我心中，端午全部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