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卫东在成津县的办公室里打了个盹，梦里还是岭西大学里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。醒来时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手边是亟待处理的矿山安全整改文件。从青林镇的办事员到成津县的副县长，这条路他走了好几年，每一步都踩着现实的泥泞。秘书小周轻手轻脚进来，说省里关于“非典”防控的紧急会议通知下来了，时间定在下午三点。侯卫东揉了揉太阳穴，知道又一波考验来了。
“非典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，卷走了官场里按部就班的节奏。县里紧急成立防控指挥部，侯卫东被推上了常务副总指挥的位子。这活儿不好干，上头要数据要成效，下面乡镇卫生院连体温计都配不齐。他带着人一个镇一个镇地跑，看隔离点，查防疫物资，还得应付市里隔三差五的督查。秘书长粟明俊打电话来，话里话外都是提醒：“卫东，成津的疫情数据可要经得起推敲，这时候不能出乱子。”侯卫东嗯了一声，心里明白，这数据背后是政治，更是人命。他想起在青林镇时，为了修路筹钱，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；现在为了几个疑似病例的数字，还得和统计局长老李掰扯半天。官场就是这样，梦里或许能快意恩仇，醒了就得算清楚每一笔账。
情感那头也没消停。妻子张小佳从沙州打来电话，声音里带着焦虑，说儿子有点咳嗽，幼儿园已经停了课。侯卫东心里一紧，嘴上却还得稳住：“别慌，先观察，我这边忙完就回。”挂电话前，张小佳轻声补了一句：“你那边接触人多，自己千万小心。”这话让侯卫东愣了几秒，结婚这些年，吵过闹过，可这根牵连着彼此的线，终究没断。他又想起李晶，那个精明利落的女人，前几天还从上海发来短信，说弄到了一批紧俏的医用口罩，已经发往成津。侯卫东回了句“谢谢”，没多话。有些关系，近了是麻烦，远了又不舍，就像官场里某些若即若离的盟友，你得把握好温度。
最难熬的是处理莲花镇那起疑似病例引发的恐慌。村民围了镇，说要把病人赶出去。侯卫东赶到现场，站在人群前头，嗓子都说哑了：“这病能防能控，咱们自己先乱，病毒就赢了！”这话一半是说给百姓，一半是说给自己。晚上回县城，路上接到市委书记周昌全的电话，没表扬也没批评，只问了句：“成津的底线守得住吗？”侯卫东回答：“人在底线在。”放下手机，他看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山影，突然觉得，这场“非典”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官场的真实分量——权力不是坐在主席台上，是扛在肩膀上的。
一个月后，疫情缓了，表彰名单下来了，侯卫东的名字排在中间。庆功宴上，同僚们举杯相庆，他笑着喝了一杯，心里却空落落的。回到宿舍，摊开笔记本，他想写点总结，落笔却成了给张小佳的信：“小佳，这段时间像过了半辈子。官场这地方，梦里总想飞，醒来才知道，翅膀是重的。等忙完，咱们带孩子去趟青林山吧。”写到这里，他停了笔，想起李晶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：“保重，路还长。”三个女人，三种牵扯——张小佳是他的现实，李晶是他的欲望，而郭兰，那个记忆中总带着书卷气的女子，大概算是他心里一处干净的角落。这些纠葛，和官场里的算计搅在一起，分不清，也理不顺。
天快亮时，侯卫东才躺下。梦里没有风暴，只有成津县蜿蜒的山路，他一个人走着，不知道前头是岭还是坎。但太阳总会出来，照在脸上，有点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