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刮过墙角,那株老梅又开了。枝干铁黑,花朵却白得刺眼,一簇簇,像是凝在枯枝上的旧雪。每年它都开,开得不管不顾,开得让人心里发堵。别人看梅,说是傲骨,说是报春,可我看着它,只觉得恨。长恨。
这梅是我祖父栽的。他爱梅,说梅有气节,凌霜傲雪。可我记得的,是他把着我的手在梅树下练字,墨冻住了,笔尖戳在宣纸上,一个个字都像冻僵的麻雀。记得的是年关将近,债主上门,祖父对着枯坐半日,最后指着梅说:“它还在,家就在。”可梅在,人却散了。后来家道中落,父母奔波,老屋里就剩下这株梅,和我那些被冻住的记忆。它开得越精神,我就越想起那些清冷透骨的年月,那些强撑的体面与无言的窘迫。它的香气,闻起来不是芬芳,是药涩,是铁锈味,是冬日里怎么也烤不暖的寒气。
最恨是它的“常作去年花”。李商隐那句诗,像是专为它写的。年年岁岁,它总在万物沉寂时抢先开了,等真到了春天,桃红柳绿热热闹闹,它倒谢了,只留下一树孤零零的叶子。它仿佛永远活在过去,开在不合时宜的时节,提醒着一些不合时宜的往事。它那股劲头,不是向前看,是死死地拽着你,拽回那个寒风呼啸的窗口,拽回砚台里将凝未凝的冰碴,拽回年夜饭桌上无声的叹息里。它的存在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,每到这个季节就隐隐作痛,反复揭开,告诉你有些冷、有些恨,时间也带不走。
前些年想过砍了它。斧子都提到手里了,看着那虬结的枝,到底没落下。它好像成了那些恨的一部分,砍了它,倒像否定了自己那段日子。现在它依旧开着,我依旧年年看,年年怨。只是这怨里,东西复杂了。怨它,也像是在怨那段甩不脱的年岁,怨那些掺着冰碴子的“气节”和“坚持”。寒梅最堪恨,恨它是个见证,冷冷地、年年地,见证着一些你不愿再记起,却又忘不掉的时光。它立在那儿,旧恨就仿佛有了形状,幽幽地开着白花,永不凋零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