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近端阳，街角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清香。是竹叶裹着糯米在锅中翻滚，那股醇厚又清新的味道，像一把钥匙，轻轻旋开了记忆的门。
这香味首先唤醒的，是儿时外婆那双灵巧的手。端午前夕，她总要从集市上挑回最新鲜的箬叶，浸在清水里，绿盈盈的。糯米、红枣、红豆早备好了，有时还会神秘地包进一两颗咸蛋黄。我趴在一旁看，看那宽大的叶片在她指间弯折、填入、缠绕，一个个饱满的三角或四角粽便列队站在盆中，像等待检阅的绿色士兵。入锅后，满屋蒸汽氤氲，香味丝丝缕缕透出来，是人间烟火里最踏实温暖的期盼。等到终于能剥开，蘸上白糖，那软糯香甜的滋味，便是童年端阳最确切的幸福。
除了舌尖，端午还有鼓声。家乡那条不宽的河，在端午那天总是最喧腾的。记忆里的龙舟，船头昂扬着五彩的龙头，船身描画鳞甲，远看真像一条条出水蛟龙。汉子们古铜色的臂膀整齐起落，桨片劈开水面，激起雪白的浪花。岸上人挤得水泄不通，呐喊声、锣鼓声震天响，把那河水都震得发烫。输赢仿佛不那么重要，那桨声里的齐心，那呐喊中的热血，才是在血脉里代代相传的、端阳该有的精气神。
家门上，也早早插上了艾草和菖蒲。那一束青绿，带着山野间微苦的、辛辣的独特气息，斜斜地倚在门楣。大人说能驱邪避秽，儿时只觉得那味道特别，不好闻，却让人安心。后来才知道，那抹苦涩的清香里，藏着先民对健康平安最朴素的祈愿，是草木对大地上生活的温柔守护。
如今，粽子随时可以买到，口味也越来越多。可总觉得，少了那分守在灶边的期待，少了家人围坐一起剥粽叶的笑语。龙舟赛依然盛大，透过屏幕看，却好像隔了一层，感受不到那溅到脸上的、带着阳光温度的水沫。只有偶尔闻到不知哪家飘出的粽香，或是看见市场里成捆的艾草，心里才会蓦地一动，那些藏在香味、鼓声和草叶里的端午记忆，便瞬间鲜活起来，告诉我，节日的真味，或许不在形式的热闹，而在那些与亲人共度的、充满仪式感的时光里，在那份独特的“味道”所连接起的过去与现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