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的月，圆得像个悬在天上的谜语，清辉洒落，把整条老街都泡在柔和的银光里。街两旁，竹架纸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暖黄的光晕一团团晕开，与天上的冷月遥相对望。灯下坠着的各色谜条，被晚风拂得微微颤动，仿佛那些藏在字句里的玄机，也跟着活了过来，在光影间窃窃私语。
老街的灯谜会，是几十年传下来的老规矩。主事的，总是东头榕树下的徐老爷子。他做的灯谜，从不直白，总爱绕着弯子，藏着典故，或是扣着本地风物，让人猜得抓耳挠腮，又乐在其中。今年最大的那盏走马灯，八角宫灯样式，徐徐转动，画面是“貂蝉拜月”、“嫦娥奔月”、“李白醉月”，精致得很。灯下垂着的谜面也最是醒目，只有七个字：“中秋归来团圆忙”。打一成语。这谜面看着平常，却让一堆人围在那儿，议论纷纷。
“是‘合家欢乐’吧？”一个年轻人嚷道。
“太直了，徐老爷子的谜，哪能这么浅。”摇着蒲扇的老者摇头。
“中秋归来，那是‘归’和‘圆’……‘归’有‘回’的意思，‘圆’是团聚……”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喃喃自语。
我挤在人群里，看着那谜面，心里也琢磨着。目光从谜条上移开，无意间瞥见灯影晃动间，灯壁上“李白醉月”的画面似乎有些异样。那李白举杯邀月的侧影，在光与纸的变幻下，杯口与圆月重叠的瞬间，竟像极了一个字——“盼”？心里一动，再去看那谜面，“中秋归来”，八月十五回来，“八”月“十”五归来……“八”、“十”、“五”组合？不对。团圆忙，强调“团”和“圆”的动作……忽然，脑子里闪过一个词：“归心似箭”！中秋归来，是游子归心；团圆忙，正是“似箭”般急切。可这似乎又不够贴切“忙”字。
正苦思间，一阵稍大的风穿过街巷，那走马灯转得快了些，光影流窜。刹那间，所有灯笼的光仿佛都摇曳了一下，地上的影子与纸上的画、灯下的字交织成一片恍惚的迷宫。我再看那“中秋归来团圆忙”，目光落在“归来”与“团圆”上。归来即“回”，团圆是“圆”，回与圆……“回圆”？“回园”？电光石火间，一个词蹦了出来：“花好月圆”！不对，不扣“归来”。那“归”字，除了回来，还有什么？归附，归向……“归”向“圆”满？难道是“破镜重圆”？中秋象征团圆，归来促成重圆，似乎说得通。但“忙”字还是没着落。
徐老爷子一直坐在灯下的藤椅上，眯着眼，看着猜谜的人们，手里摩挲着一个老旧的紫砂壶。有人去问他讨个提示，他只是笑呵呵地指着天上的月亮：“玄机啊，有时不在灯上，在光里；不在字面，在影子后头。”
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。我退开几步，从稍远处看那盏大灯。月华如水，从灯笼上方倾泻，灯笼自身的暖光与月光的冷清在灯纸表面交融，那些谜条的影子被拉长、交错，投在青石板上。“中秋归来团圆忙”几个字的影子，因角度和叠影，有些笔画竟奇异地连在了一起。特别是“归”字的影子最后一笔，与“忙”字影子竖心旁的某一点，似乎连向了灯壁转过来的“貂蝉拜月”图中，那案几上的一盘月饼的影子。
月饼！中秋之“月”！归来，是“回”；团圆，是“圆”；忙，是急促。回、圆、急……“回圆”之急？谐音！“回圆”谐音“还原”！我几乎要喊出来。但“还原”并非标准成语。再想，“归”本有“还”的意思，“归来”即“回来”，“还来”。中秋还来，为的是团圆。谜底莫非是“还乡团圆”？也不是成语。
思路似乎又堵住了。我深吸口气，学着徐老爷子的样子，抬头看月。明月当空，圆满无缺，亘古不变地照着人间聚散。忽然，一句老话浮上心头：“月是故乡明”。游子归乡，最念是此月，最盼是此圆。中秋归来，所为者何？不就是奔赴这一场以月为名的圆满么？“归”、“圆”……“归”向“圆”……“归圆”？“归圆”……“归元”！对，“归元”有回归本源、圆满之意，但“忙”字仍未解。
时间渐晚，不少人猜了其他小谜，领了彩头，心满意足地散去。那盏大灯下的谜条依然挂着，随风轻摆。我忽然注意到，徐老爷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，走到灯边，轻轻拨弄了一下谜条，让它的正面完全对着月光。在皎洁的月华直射下，红纸上的墨字“中秋归来团圆忙”，那“忙”字的竖心旁，墨色似乎比别处浓些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。
“忙”字，心旁。中秋归来，团圆，是心的指向，是心的奔赴。心之所向，即是归途，即是圆满。一个成语猛地撞进脑海——心驰神往！不对，不够中秋特质。那……一心一意？也不对。
我走近，几乎要贴着谜条看。徐老爷子看了我一眼，笑意更深，抬手虚指了一下“归”字和“圆”字。“归”，有“回”义，也有“终”义；“圆”，既是形状，也是结局圆满。中秋是一年之中秋，有收获圆满之意；归来团圆，是人事的终得圆满。那么，从起点（外出）到终点（归来团圆），这个忙碌的过程，是为了达成一个圆满的结局。这描述的不正是——功德圆满？
“是‘功德圆满’吗？”我忍不住低声问。
徐老爷子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说：“扣了‘圆’，扣了‘满’，‘中秋’与‘功德’何干？再想想，‘归来’二字，才是钥匙。”
归来，回来。回来做什么？过中秋，团圆。“中秋”是时间背景，也是目的（团圆）的象征。“归来”是动作，“团圆忙”是状态和目的。把这情景浓缩为一个成语，描述从别处赶回，急切地为了团聚……归心似箭！还是它。但总觉得“似箭”形容急切，与“忙”扣合，却少了点“圆满”的结局感。
我皱紧眉头。徐老爷子慢悠悠的声音传来：“孩子，灯谜如月，有时你看它，觉得清辉普照，一目了然；可它的真趣，在光影交织的朦胧处，在你心里被勾起的那个念想上。别光盯着字拆字，想想这中秋夜，天下人共有的那份心情。”
天下人共有的心情？望月，思乡，盼团圆。归来，是为了赴这场团圆。这整个行为，这夜的气息，用一个成语来形容……千里共婵娟？那是祝愿，不是成语描述行为。阖家团圆？那是直白描述。
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，旁边一个一直安静看灯的小女孩，指着被风吹得打转的走马灯说：“爷爷，那个灯转了一圈，又回到原来的画了。”
一言惊醒！转了一圈，回到原点。归来，团圆。圆，是循环，是周而复始，是终点回到起点。中秋的月，也是经历了缺而复圆。一个描述“去而复返，终得圆满”的成语——叶落归根？意境偏苍凉，不贴中秋喜庆。“归”字是关键。归，回。回，还。还……还淳返朴？不对。
我猛地抓住那一闪的灵光：归，还。还，复。复……复旧如初？不确切。圆满归来？不是成语。等等，有一个成语，既有“归”意，又有“圆”意，还带着一种喜庆的、得偿所愿的意味——花好月圆？它偏重状态。珠还合浦？比喻失物复得，与团圆有相通处，但“中秋”扣不上。
徐老爷子见我苦思，终于不再卖关子，他轻咳一声，缓缓道：“这谜啊，要谐音双关着解。‘中秋归来’，‘归’来，是‘回’来。‘团圆忙’，团和圆，都是‘圆’状；忙，是‘急’着圆。回，圆，急。谐音一想？”
回圆急——回缘急？不对。回圆……回圆……“回圆”快速读，音近“还原”！我脱口而出：“还原！”
“接近了。”徐老爷子笑道，“但不是‘还原’。是‘回’与‘圆’的谐音引申。‘回’通‘还’，‘圆’即‘圆’。归来团圆，正是‘还圆’。而‘还圆’的谐音，且能表达急切达成此状态的成语，便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
完璧归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