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楼东侧的那堵老墙，拆了一半。说是要扩路，可机器轰鸣了几天便歇了，留下半截残壁，像被谁啃了一口，粗粝的砖石*着，断口处参差狰狞。原先墙上那幅褪了色的爬山虎，如今只剩一半，另一半随着拆掉的墙体不知所终。剩下的这一半，依旧固执地攀着，只是风来时，叶子翻动的方向变得有些空落落的，仿佛在寻找失散的同伴。
墙根下，原来有个小小的花坛，种着几株月季。如今花坛也被劈去一半，剩下的半圆里，泥土翻了出来，月季的根须有一半悬在了半空，看着有些惊心。可偏偏就在那最靠断壁的一株上，竟斜斜地开出了一朵花。花瓣是那种将败未败的淡粉色，边缘微微卷着，沾着午后的尘灰。它不像往日那般圆润饱满，而是朝着断壁的方向，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姿态，舒展出半边容颜。另外半边该有的弧度，似乎隐没在了墙的虚空里。它不再是一朵“完整”的花，却比以往任何一朵都更抓人眼睛。你看着它，心里会“咯噔”一下，像是被那残缺的轮廓轻轻撞了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天井里看到过的半个月亮。那是在农历月初或月尾，月亮瘦瘦的，弯弯的，清亮亮地挂在高高的马头墙檐角上。它从不试图去补全自己，就那么坦然地将一道优美的弧线嵌在深蓝的天幕上，其余的部分，交给无垠的夜色去想象。那时的我总觉得，满月像个热闹的玉盘，固然好看，却把话都说尽了；而这半月，却像个温柔的悬念，引人遐想那隐去的部分，是沉入了远山，还是化入了梦境。它的轮廓，因这“半”而有了呼吸，有了延伸出去的无形空间。
眼前这半堵墙，这半壁爬山虎，这半朵月季，不也是如此么？完整的墙，只是一面实用的屏障；完整的绿荫，只是一片寻常的风景；完整的花朵，也只是一朵循规蹈矩的美丽。而它们的“半”，却意外地剖开了一种内部的剖面，将生长与存在的过程，猝不及防地暴露给你看。你看到的不再是一个“结果”，而是一个“瞬间”——一个被凝固在拆毁与留存、消亡与挣扎之间的瞬间。这轮廓里，有被迫中止的故事，有不甘寂灭的生命力，还有一种向虚空寻求平衡的、惊心动魄的力学。
夕阳西下时，我再次经过。金色的余晖恰好从断墙的缺口处平射进来，将残墙、花枝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坑洼的地面上。那影子也是不完整的，被砖石和土堆切割得支离破碎。光与影在这片废墟般的角落里交织，竟勾勒出一种奇异的构图。它不像园林设计那般精巧，也不似壮丽山河那般完整，它就是一种“发生”，一种“在场”。美在这里，褪去了圆满的糖衣，露出了略带苦涩的、真实的骨骼。这另一种轮廓，或许才是事物与这个世界更本质的接头方式——不是封闭的圆，而是开放的弧；不是坚硬的完整体，而是与缺失共生的、柔软的韧性。它就在那儿，静默地言说着“半”的哲学：正因为有所缺，才有所望；正因为未完成，才充满了未定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