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旧抽屉里，有一小包干枯的萱草，用泛黄的信纸仔细裹着。那是妈妈很多年前晒的，她说古时候游子远行前要在北堂种萱草，好让母亲看了忘忧。我总笑她老派，她却只是笑笑，把枯草收得更妥帖些。直到这些年，我才在风里闻出那缕淡淡萱草香的来处。
妈妈的岁月是在灶台边煨出来的。清晨五点，油条在锅里翻滚的滋滋声是她一天的序曲。我总在半梦半醒间，听见她压低嗓子对父亲说：“孩子最近念书累，我中午煨个汤。”那时我只觉得理所像呼吸空气那样自然。高三那年，我长了满嘴溃疡，吃饭像受刑。某个深夜醒来，看见厨房灯还亮着，妈妈正用石臼一点点磨着绿豆粉，说要给我做最细腻的绿豆粥。灯光把她弓着的背影拓在墙上，巨大而单薄。我忽然发现，她那么小的身子，怎么藏得下那么汹涌的能量？
她的手指永远带着洗洁精的淡香，却能在琴键上流出《致爱丽丝》。厂里文工团出身的她，结婚后就再没碰过钢琴。我的电子琴是她用半年奖金买的，琴谱是她凭记忆一个音一个音誊写的。练琴的夜晚，她总坐在旧沙发上打毛衣，我弹错时她针脚会顿一下，却从不打断。直到我无意翻到她年轻时的演出照，照片背后钢笔字已晕开：“1985年汇演一等奖。”那年她二十三岁，眼里有光。我把照片藏了回去，像藏起一个被我偷走的人生。
去年秋天帮她染发，拨开发丛才看见那么多白。她倒安慰我：“白了好，看着慈祥。”染发剂刺鼻的气味里，她忽然说：“你外婆走的那年，我也这个年纪。”我第一次知道，外婆是在母亲节前一天去世的。妈妈从此再不过这个节日，却每年都给我发祝福红包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桥，让我踩着走向远方，却把最深的缺口默默留在自己身上。
前些日子整理旧物，翻出那包萱草。信纸背面有她的小字：“我儿不归，我忧；我儿安好，我忘忧。”原来母亲节对她从来不是节日，而是日复一日把忧虑晒干、藏好，再对我露出无事的笑容。就像那些萱草，枯了，香却渗进了岁月肌理。
如今我也到了她晒萱草的年纪，才懂得有些爱是为了被遗忘而存在的——她宁愿我忘掉她的付出，轻装走向自己的山海。而当我终于学会在电话里报喜不报忧时，忽然明白，我也成了另一个晒萱草的人。
窗台上不知何时被她放了一小盆萱草，今早开了鹅黄的花。我俯身去闻，恍惚又看见那个在厨房磨绿豆的瘦削背影。那缕穿越岁月的萱草香，原来从未消散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悄悄住进了我的血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