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，群山在远处蜷伏成沉默的巨兽。风过林梢，呜呜作响，仿佛千百年来无数过客的叹息。就在这荒野深处，那间小小的护林屋窗口，却透出一豆昏黄的光。李伯坐在灯下，慢慢擦拭着那盏老旧的马灯。玻璃罩子被他擦得透亮，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，和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。这盏灯，陪了他三十七年。
三十七年，足够一个婴儿走到中年，足够一座城市改换几番容颜。对李伯而言，这三十七年，是同一片山林的春生秋枯，是同一条巡山路的反反复复。儿子在电话里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：“爸，城里条件多好，你守着一片哑巴林子图啥？”图啥呢？李伯也说不出大道理。他只知道，那年春天山火突至，他和老站长顶着烈焰，用树枝拼命扑打，头发眉毛都燎焦了，最后保住了南山坡那片百年松林。火灭了，老站长累瘫在地，望着劫后余生的苍翠，咧开熏黑的嘴笑了：“值了。”那笑容，李伯记了一辈子。老站长走了，把灯和这座山交给了他。这灯，就成了交接的念想。
守山的日子，是具体到骨头缝里的。春天防虫，夏天防洪，秋天防火，冬天防盗伐。雨夜里，要顶着霹雳去查看容易滑坡的东沟；雪封山时，得深一脚浅一脚给被困的野生动物投食。孤独是常客，有时对着大山吼两嗓子，回应你的只有自己的回声。但李伯不觉得苦。他熟悉每一条兽径，认得很多鸟的叫声。他知道哪片林子最先泛绿，哪棵老树今年又多了个鸟窝。这山在他眼里不是木头和石头，是活着的、需要照看的老朋友。马灯的光不算亮，只能照清脚下方寸之地，但每一步都踏实。这光，照着他从黑发走到白头，也照见了无数个平安无事的夜晚。
去年，一支地质勘探队路过，有个年轻人在他这里歇脚。夜里，年轻人看着这孤灯荒野，忍不住问：“李伯，一辈子就这么过去，您不觉得亏吗？”李伯拨了拨灯芯，火苗跳动着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很大，很稳。他慢慢说：“你看这灯，光不大，可在这山里，有它和没它，不一样。城里灯海一片，多它一盏不多，少它一盏不少。可在这儿，它亮了，狼就不敢靠太近，迷路的人就能找到方向。我心里也有一盏灯，它照着，我就知道自个儿该站在哪儿。山守着我，我守着山，心里头亮堂，这夜就不算长。”
年轻人走时，对着那盏灯和李伯，深深鞠了一躬。李伯还是那样，提着灯，站在小屋门口。灯光温柔地融开一小圈夜色，仿佛大海中一座安静的灯塔。群山依旧沉默，但仿佛因这一点光的坚守，而有了温润的脉搏。夜还很长，但光在，路就在，守护的故事，就会比夜更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