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,泥土是会呼吸的。那呼吸沉静、绵长,从大地深处缓缓涌上来,带着一种陈年的、温厚的气味。这呼吸,藏在祖母翻动菜畦时扬起的细尘里,藏在新雨过后扑面而来的那股子腥甜里,也藏在外婆那只总盛着热汤的粗陶碗底,那一圈润润的土黄色中。
小时候,我是尝过泥土的滋味的。不是用手去挖,是用整个身体去读。春日午后,我总爱躺在晒得松软的田埂上,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土壤被阳光烘焙出的那股子蓬松的暖意,一丝一丝,透过薄薄的衣衫,熨帖到皮肤上,再慢悠悠地渗进骨头缝里。侧过脸,鼻尖几乎触到地面,能看见细小的颗粒,褐色的,黑色的,夹杂着点点云母似的闪光和干草的碎末。深深吸一口气,那味道复杂极了,有去岁草根缓慢腐烂的醇,有虫子微小身躯化成的润,还有一种广阔无边的、承托一切的“容”的味道。那时我便觉得,这泥土不是死的,它是个巨大的、沉睡着的生命体,而我正伏在它温热的胸膛上,听着它均匀而有力的心跳。
泥土的记忆,总是和人的手掌连在一起。祖父的手,像老树的根,指节粗大,皱纹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泥色。他捧起一抔土,在掌心捻开,眯眼看看成色,放到鼻下闻闻,甚至用舌尖沾一点尝尝,就能说出一串庄稼的事。那泥土在他手里,不是卑微的尘土,是能对话的、有脾性的老友。他常说:“人哄地皮,地哄肚皮。”泥土的呼吸,与人的生计,就这样在一代代的俯仰与耕耘间,达成了最质朴、最深沉的契约。这契约写在长出禾苗的田垄上,写在秋天沉甸甸的谷穗上,也写在村庄袅袅的炊烟里。
后来,我住进了用水泥和钢铁框起来的格子。脚下是光洁冰冷的地板,再难感受到那份蓬松的暖意。窗台上的盆栽里,那一点从花市买来的营养土,被规规矩矩地圈在彩陶盆中,显得精致而疏离,闻起来也只有单薄的腐殖质气味,没了野地里的那股子浑厚与生机。我有时会想念那种躺在田埂上的感觉,想念那种整个身体被大地稳稳托住的踏实。泥土的呼吸,在城市的边缘,似乎变得微弱而遥远了。
直到一个秋日的傍晚,我在公园的角落,看见一个孩子正专心致志地蹲着。他用小铲子挖开一片落叶,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颗不知名的褐色种子埋进去,再用小手轻轻把土拍实。他的动作那么认真,仿佛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。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沾了泥点子的手背上,也落在那片刚刚被翻动过的、深褐色的土壤上。那一刻,我忽然又清晰地听见了那熟悉的呼吸——从孩子掌心下,从大地深处,沉稳地、有力地传来。原来,那呼吸从未断绝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从广袤的田野,潜入了我们记忆的皱褶,藏进了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里,流淌在我们与故土、与生命本源不曾割断的血脉当中。我们行走在水泥森林里,但生命的根,依然渴望着那一片温润的泥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