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推开老屋吱呀的木门，指着天井角落里那口蒙尘的旧水缸说：“这里头啊，睡着藕。”
我探过头去，只看到半缸浑浊的雨水，浮着几片枯叶，缸底是厚厚的淤泥，黑沉沉一片。春天过去了，夏天也过去了，那缸泥始终沉默着，像一潭被遗忘的死水。我渐渐不再去看它，只在给院里花草浇水时，顺手往缸里添一瓢，说不清是习惯，还是心底一丝未灭的念头——万一呢？
秋凉了。某天清晨，奶奶忽然在缸边轻呼。我跑过去，瞬间屏住了呼吸：两三片铜钱大小的荷钱，怯生生地探出水面，边缘还蜷着，带着初生的鹅黄，却已能看见脉络里蓄着的、鲜活的绿意。它们那么小，却在死寂的泥浆上，撑开了一片颤巍巍的、属于天空的领域。那一刻，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我忽然开始期盼，每天晨起和放学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。
叶子一天一个样，从铜钱大到碗口大，舒展开来，圆润碧绿。接着是第四片，第五片……直到密密地铺了小半缸。一个雨后的黄昏，我在最高挑的那片荷叶中心，发现了一颗硕大*的水珠，银亮亮的，随着微风在丝绒般的叶面上滚来滚去，怎么也不散，像极了荷叶紧紧捧着的、不肯坠落的梦。我开始期盼一场盛大的开放。奶奶却说，这藕种是老品种，主要长藕，开花少，得看年景。期盼并未熄灭，反而变成了一种安静的等待，等待一个或许不会来的奇迹。
功课越来越忙，我看缸的次数少了，但那片绿意已是院中固定的风景。直到一个酷热的午后，我被一阵淡雅的清香牵引。缸中，一支青碧的花苞，笔直地挺出叶面，顶端洇着一抹激动的、羞怯的粉红。接下来几天，我看着那抹粉红越来越胀，越来越透。在一个寻常的早晨，它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，一层层，缓缓地，将积蓄了一生的色彩与芬芳，坦然地交给阳光。花瓣是那种干净的、薄薄的粉，靠近莲蓬处渐渐晕成月白。它静静立在晨光里，不像在炫耀，倒像在完成一个很久以前、对泥土和清水许下的诺言。
那一刻，我没有欢呼。我只是站在缸边，嗅着那清远的香气，感到心里有一块地方，也变得澄明宁静起来。我忽然明白了，之前所有的期盼，浇水时的挂念，观察时的欣喜，等待时的焦灼，都不仅仅是为了看到一朵花。那期盼本身，早已在它破泥而出之前，就在我每日的顾盼里，在我心田悄然生长，长成了一片属于自己的、生机勃勃的荷塘。花是开在水缸里的，而芬芳，却早已开在了我的日子里。那沉睡的藕或许并不知道，它在黑暗里积蓄力量时，也把一段生长的旅程，连同光明的期盼，悄悄种进了一个少年的四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