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苇长得莽莽苍苍,白露凝作寒霜。心里念着的那个人,就在河水的那一方。
逆流而上去寻她,道路险阻又漫长。顺流而下去找她,她仿佛就在那水中央。芦苇长得茂盛繁密,白露尚未晒干。思念的那个人,就在河水的岸边。逆流而上去寻她,道路坎坷难攀登。顺流而下去找她,她仿佛就在那水中的小洲上。芦苇长得层层密密,白露还未全收。心上的那个人,就在河水的尽头。逆流而上去寻她,道路迂回又曲折。顺流而下去找她,她仿佛就在那水中的沙滩上。
这便是《诗经》里那首《蒹葭》。它美得就像一幅洇着水汽的淡墨画,又像一场醒来后怅然若失的梦。画里梦里,只有那无边无际的芦苇,清冷透亮的露水,一条静静流淌的秋水,还有一个徘徊不去、执着追寻的身影。那“伊人”是谁?是倾慕的恋人,是渴求的贤才,还是一个理想、一个境界?诗里没有说。她永远“在水一方”,你可以远远望见,却总也无法真正抵达。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,构成了这首诗最动人、也最永恒的惆怅。
这种追寻,几乎贯穿了我们的一生。小时候,它是一颗橱窗里漂亮的糖果,是试卷上一个鲜红的满分;长大后,它是一份满意的工作,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,一个知心的伴侣。我们就像那诗中人,不断“溯洄从之”“溯游从之”,道路时而“阻且长”,时而“宛在水中央”。得而复失,失而复求,希望与失望交织,这便是人生最真实的步履。
这首诗的深意,或许并不在于最终是否找到了“伊人”。那“伊人”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个坐标,一种召唤。正因为有了她,那苍苍的蒹葭才有了方向,那为霜的白露才有了清冷的意义,那奔流的河水才有了奔赴的远方。追寻的过程,本身就是一种生命的充盈。那些“阻且长”的险阻,磨砺了我们的脚力;那些“宛在水中央”的幻影,淬炼了我们的眼力。在这一遍又一遍的“溯洄”与“溯游”中,我们的生命被拉长、被拓宽,被赋予了坚韧而诗意的质地。
于是,千载而下,每当秋深露重,芦苇摇曳时,我们心中便会浮现那个身影。我们不再仅仅同情他的求而不得,反而开始羡慕他。他有一个如此清晰又如此美好的目标,他的一生都在为这个目标而跋涉,他的世界因此充满了白露的清寒与秋水的浩渺。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?人生在世,有一个值得逆流而上、百折不挠去追寻的“伊人”,生命便有了重量和光彩。那“在水一方”的,是我们永远的理想国;而那不停追寻的旅程,便是我们全部的意义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