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冬至天黑得特别早,下午四点半光景,暮色就沉沉地压下来了。我裹紧羽绒服钻进地铁,车厢里暖烘烘的带着潮气,玻璃窗上蒙着白雾。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笑脸,水珠顺着弧线往下淌,像眼泪似的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冬至,母亲总在厨房里熬羊汤,砂锅咕嘟咕嘟响着,水汽把玻璃窗也熏成这样。
2015年的冬天好像格外漫长。新闻里说这是十年最冷的冬至,西伯利亚寒潮正席卷半个中国。我租的朝北小房间暖气不足,夜里常被冻醒,就爬起来灌热水袋。楼下卖糖炒栗子的小推车亮着橘黄的灯,摊主夫妇守着炉子说话,呵出的白气缠绕在一起。他们每晚收摊前会互相搓手,丈夫把妻子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呵气——那画面比任何取暖器都让人暖和。
公司那阵子在赶年终项目,加班到九点是常事。冬至那天组长突然宣布早点下班,大家愣了几秒才欢呼起来。实习生小姑娘从老家带来了糍粑,在微波炉里热了分给大家。糯米沾着黄豆粉粘在牙齿上,甜丝丝的。地铁站口有个老奶奶在卖手工饺子,说是冬至不端饺子碗,冻掉耳朵没人管。我买了一份蹲在花坛边吃完,韭菜鸡蛋馅的,皮有点厚,但热汤下肚时整个胸腔都舒展开了。
记得那晚我给家里打电话,母亲说父亲的老寒腿又犯了,敷着艾草灸呢。她突然问:“你窗台上的仙人掌还活着吗?”我才想起那盆被我遗忘的植物,跑去看时果然蔫了。母亲在电话那头笑:“冬至一阳生,你给它浇点温水,说不定能活过来。”后来那盆仙人掌真的缓过来了,现在还在我窗台上,每年冬至前后都会开出粉白色的小花。
2015年有很多这样的长夜。朋友考研失败,我们坐在便利店门口喝热饮,她咬着吸管说:“冬至夜最长,明天开始白天就变长了是吧?”我说是啊,她就笑了:“那最难的已经过去了。”后来她考上了第二年的研究生,去年发了张实验室窗外的夕阳,配文是:“想起那个冬至夜,原来天亮真的会越来越早。”
如今回想起来,那个寒冷的冬至其实埋着很多温暖的伏笔。就像那天我在地铁玻璃上看见的,有人在不完整的笑脸旁边写了句:“冬至快乐”。水汽模糊了字迹,但那个“乐”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,倔强地不肯消失。2015年的冬天教会我的,大概就是在最长的夜里,学会看见光正在慢慢变长的轨迹。羊汤会沸腾,糍粑会软糯,仙人掌会开花,而所有等待天亮的人,终会在某个清晨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