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那条土路,村里人叫它“故道”。它早就不通车马了,两旁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过,便涌起一阵簌簌的、苍黄的浪。这风,似乎认得路,年年秋深,便准时从故道的深处吹来,带着一股陈年的、干燥的泥土味儿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朽木的气息。
风起时,我总看见爷爷蹲在故道的入口,眯着眼,往那深不见底的荒草里望。他的旱烟锅子明明灭灭,青烟刚吐出来,就被那股长风吹散,一丝痕迹也不留。我小时候怕这风,觉得它像一条看不见的、冰凉的大舌头,舔过脖颈,激起一身栗子。我便躲在他身后,扯他洗得发白的衣角:“爷爷,看啥呢?回吧,风大。”
他不回头,只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进枯草里,瞬间就暗了。“听,”他说,“风里有铃铛响呢。”
我竖起耳朵,只听见满世界呜呜的、单调的风吼,哪有什么铃铛。我觉得爷爷老了,耳朵出了毛病。后来才从父亲零碎的言语里拼凑出,这故道,几十年前是条正经的官道,南通县城,北接省府。爷爷年轻时,是赶大车的把式。枣红马,榆木辕,车辕上挂着一枚黄铜铃铛。爷爷坐在车辕上,长鞭一甩,脆生生一个响,马蹄嘚嘚,铃铛叮当,便上了路。风里来,雨里去,一车车粮食、山货从这故道运出去,一车车布匹、洋油从这故道拉回来。那*,是启程的号角,是归家的信号,是漫长旅途里唯一的、活泛的伴儿。
如今,故道哑了。宽阔的柏油路从村东头笔直地伸向远方,车流日夜不息,喧嚣着现代的速度与效率。故道便彻底地睡了,像一条被遗忘的干涸的河床。只有风,还记得它。每年的风,都固执地沿着这条干涸的河床吹过来,一遍遍抚摸那些被车轮碾实、又被荒草覆盖的泥土,摇晃着几株野酸枣树上早已干瘪的、不肯落下的红果。
爷爷不再赶车后,有很长一阵子,他蹲在村口新修的水泥路边,看那些呼啸而过的、五颜六色的铁壳子。他眼神里有困惑,像看一群陌生的、喧嚣的甲虫。他试着去坐过一次去县城的公共汽车,回来后再没坐过第二回。他说,晕,闷,耳朵里灌满了别人的说话声和机器的嗡嗡响,窗外的东西唰地过去,啥也看不清,不像他的大车,慢是慢点,可路边的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都认得你,风里都是熟稔的庄稼气味。
又是一年秋深,风准时从故道来了。比往年似乎更劲了些,卷起地上的沙土,扑在人脸上,微微地刺。爷爷已经走不动了,我扶着他,挪到老屋的院门口。院门正对着故道的方向,只是中间隔了密密麻麻的新房,早已望不见了。但他还是朝着那个方向,静静地站着。
风穿过院墙,摇动那棵老槐树仅存的几片叶子,又翻过屋檐,发出呜呜的低鸣。这一次,我忽然屏住了呼吸。在那浩大的、混沌的风声底部,我仿佛真的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、极其清脆的“叮——铃——”,像一粒金色的沙子,沉在浑浊河流的最底下,倏地一闪,又被湍急的流沙覆盖。我疑心是自己的幻觉,侧耳再听,却只有风声。
爷爷却笑了,满脸刀刻般的皱纹舒展开,像故道被风吹开涟漪的荒草。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,轻轻地说:“嘿,老伙计,又来了。”
我蓦地懂了。那*,从来就不在风里,也不在爷爷的耳朵里。它锈在爷爷的记忆深处,被年复一年、固执的秋风擦拭,便在这风起的时刻,重新发出只有他才能听见的清响。这风,是故道残存的呼吸,是时光深处逆流而上的信使,年复一年,只为赴一个无人记得的约,为一个垂老的灵魂,送来一瞬遥远的、属于旷野与道路的回声。
风更大了,吹得人几乎站不住。故道在看不见的地方,想必已是荒草尽伏,露出一段段苍黑的、沉默的脊梁。它不再通向任何一个具象的远方,它只通向爷爷的过去,和所有像爷爷一样,生命与某条道路、某种速度深深捆绑过的岁月深处。
风自故道来,终将归于虚空。但它年年来,年年吹,仿佛在固执地证明,有些东西,纵使道路已废,车马已朽,只要风还记得,便不算真的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