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老家有句俏皮话,叫“拉磨的驴断了套——脱缰的驴子断了套,跑不出二里地”。这话听着糙,琢磨起来,里头还真有点意思。说的是一头常年拉磨的驴,哪天缰绳套子真要断了,它乍一得自由,撒开蹄子猛跑,可跑不了多远,最多二里地,自个儿就慢下来,要么在原地打转,要么又灰溜溜回磨坊边上去了。
为啥?习惯了呗。那磨道就是个圆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驴的眼睛给蒙着,耳朵里就响着自己蹄子声和石磨的嗡嗡响。它脑子里的路,就剩下那个磨道圆圈,左边几步,右边几步,都刻在骨头里了。就算套子断了,没人拦着了,它那股子冲劲儿,还是顺着老路子的惯性。猛跑一阵,那股憋着的劲儿泄了,抬头一看,四周都陌生,心里头反倒空了,慌了。那磨盘虽然沉重,可也踏实,绕着它走,不用想该去哪儿。这忽然得了自由,天大地大,它倒不知道往哪儿迈腿了。所以啊,别说二里地,有时候它转个弯,迷迷糊糊又绕回老地方了。
这说的哪儿光是驴啊。人有时候也这样。在一个地儿待久了,干一件事干惯了,就算外头的约束没了,机会来了,身子可能想往前冲,心里头那个“磨道”却还在转着。怕走远了不踏实,怕新路上没熟悉的声响,怕白费了力气。那股子冲出去的劲儿,是被长期的规矩给压出来的反弹,劲儿一过,惯性还是拉着你往熟悉的老路上靠。不是没力气跑远,是心里那盘“磨”还没停下。
也有不一样的驴。同样断了套,有的驴真就一头撞出去,再不回头。那多半是心里头早就不服那磨盘了,平日里拉着磨,眼睛瞅着外头的光,耳朵竖着听远处的声儿,早就在心里把外头的路描过好多遍。套子一断,它可不是没头苍蝇似的乱跑,是憋足了劲朝着早就想好的方向奔。这样的驴,别说二里地,二十里、二百里也拦不住它。
所以这话,后半句“跑不出二里地”不是定数,是个念想。是提醒咱们,真到了套子断的那天,得问问自己:咱是只有挣脱那一瞬间的痛快,接着就茫然四顾,还是早就在拉磨的时候,就偷偷练好了远行的腿脚,看好了山外的道?别让那走了千万遍的圆圈,成了就算没了套子,也永远走不出的二里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