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涨时分,远处海面浮起一片朦胧的光影,楼阁连绵,车马依稀,仿佛另有一座城池从海底苏醒。老辈人说那是海市,是海气与日光揉成的幻戏,当不得真。可渔村的少年阿屿总爱盯着那片虚幻发呆,他觉着那里头有声音,细细碎碎的,像潮水在反复诉说一个被遗忘的故事。大人们笑他痴,说那光是骗眼睛的,不如多补几张网实在。阿屿却把那些光影收进心里,夜晚对着黝黑的海面,觉得心里也有一片海,等着某种东西浮上来。
后来阿屿离了渔村,去了真正的城市。城市楼更高,灯更亮,人潮比海浪更汹涌。他在格子间里画图,图纸上线条横平竖直,分毫不差,可心里那片海却像被什么压住了,沉闷得很。有时加班至深夜,站在玻璃幕墙前,看窗外霓虹流转,竟觉得这钢铁森林也是一场巨大而凝固的海市,繁华是真,却触碰不到温度。他开始失眠,梦里总有一片雪白的沙滩,潮水退去后,留下平整如镜的湿漉漉的沙地,映着清冷的月光。
那年冬天,他偶然去到北方一片冻海。天气酷寒,海面远处堆积着灰蓝色的浮冰,近岸的浪花在拍上岸的瞬间凝成冰凌,一片寂静。忽然起风了,卷起岸上干燥的雪末,漫天飞扬。风掠过冰封的海面,扬起细雪,与空中降下的雪混在一起,一时竟分不清哪是天,哪是海,哪是潮,哪是雪。天地莽莽,唯余一片呼啸的、流动的、又仿佛绝对静止的雪白。阿屿站在那儿,冻得麻木,心里却像被那雪白狠狠撞了一下——那是一种极致的空旷与干净,把他心里积压的都市尘嚣、那些对虚幻海市的执念,全给覆盖了,淹没了。
就在那片雪白即将吞噬所有感官时,他恍惚听见冰层之下极深处,传来低沉而浑厚的涌动之声。那是未被冻结的深海,是大地之下从未停歇的暖流,是生命本身厚重的心跳。眼前的雪白瞬间有了底色,那不再是虚无的覆盖,而是一种巨大的宁静,这宁静之下,蕴藏着比夏日海市更为真实、更为磅礴的潮汐力量。
回到渔村已是多年后的一个黄昏。他又看见海市,霞光给蜃楼镀上金边,依然很美,很幻。但这一次,阿屿笑了。他不再追问那光影里有没有故事。他转身走上回家的石阶,心里很静,像被那场北方的雪洗过。他知道,心里那片海从未干涸,只是从前他总望着远处虚幻的楼阁,却忘了低头看自己心潮涨落的痕迹。真正的“潮生”,不在天际的幻影,而在每一次真实的心动与呼吸;而那“雪白”,并非空白,是滤尽纷扰后,照见本心的澄明之境。海市在天边,心潮在胸中,而那片雪白,悄然落在两者之间,成了最通透的答案。晚风带来咸湿的气息,潮声阵阵,平稳而有力,如同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