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,成长像一场漫长的夜行。起初,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你跌跌撞撞,心里发慌。可走着走着,就会遇见一盏又一盏灯。它们或许不明亮,甚至有些摇晃,但就是那一点一点的光,连缀起来,竟照出了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。
最早的那盏灯,是外婆手里的煤油灯。童年在外婆家,夜里总停电。她就点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的煤油灯,火光如豆,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温柔的影子。她一边纳鞋底,一边给我讲些老掉牙的故事。线穿过鞋底的“嗦嗦”声,和着她平缓的语调,成了我最早的催眠曲。那时不懂,只觉得那光晕黄黄的,暖烘烘的,能把一切妖魔鬼怪都挡在外面。很多年后,当我在陌生的城市里被焦虑击垮,在深夜无法入睡时,闭上眼,眼前总会浮起那团颤巍巍的光晕。它不教我什么大道理,只告诉我一件事:别怕黑,总有人为你点着灯,守着一段缓慢而安稳的时光。
后来,路上多了另一种灯,是学校教室里那些惨白的日光灯。它们发出“嗡嗡”的响声,照亮了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,照亮了课本上勾画的重点,也照亮了同桌少年时那半张认真的侧脸。那些光,是冷的,也是急迫的,催促着你向前跑。我曾很厌倦这种光亮,觉得它照出了我的疲惫与平庸。可正是在那一片白茫茫的灯光下,我学会了咬牙坚持,学会了从失败的试卷里抬起头,学会了在拥挤的排名中寻找自己的位置。它像一根冷静的指针,把我从外婆那团温情的、略带溺爱的光晕里拽出来,推向一个更广阔、也更严酷的世界。这灯光教会我辨认方向,哪怕这辨认伴随着刺痛与迷茫。
再往前走,路就复杂了。城市的霓虹是泼洒开的颜料,炫目却凌乱;车灯汇成流淌的河,匆忙而冷漠。我夹在其中,常常觉得自己的影子被拉长、扯碎,又叠上无数其他人的影子,找不到一个清晰的轮廓。这时,我遇到了另一盏微光——书店角落那盏旧台灯。它只照亮一小圈,刚好够笼罩一本书。在那个光圈里,我遇见了李白仗剑出蜀的月光,遇到了鲁迅深夜里燃着的烟头,也窥见了远方人们截然不同的生活。这光不来自亲情,不源于功利,它源自人类共有的精神矿藏。它让我知道,我的困惑与追寻,并不孤独。这盏灯在我心里点着了什么,让我在随波逐流时,还能试着想一想:我要漂去哪里?
如今,我依然在行路。我发现,那些灯火,其实从未熄灭。它们沉淀在了我的身体里。外婆的煤油灯,成了我心底的温柔与定力;教室的日光灯,化作了应对世事的秩序与耐力;而书店那盏孤灯,则点亮了我保持好奇、向内探索的某种本能。我不再只是一味寻找外在的灯火来照亮自己,我开始学着,让自己也发出一点微弱的光。可能是在家人失意时的一句宽慰,可能是在工作时的一份负责,也可能仅仅是在人云亦云中,保留自己一点笨拙的诚实。
这条路没有终点。但我知道,沿途的灯火,无论是他人赠与的,还是自己点燃的,都已不再是身外之物。它们是我的骨骼,我的视线,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原因。前方,夜色依旧深沉,但我的行囊里,已装满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