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这一辈子，总有些事，想起来就恨不得捶自己的胸口，跺自己的脚。那股子恨，不朝着别人，专跟自己过不去，像一口闷气堵在心窝子里，吐不出，咽不下，愣是能缠磨人一辈子。
我小时候住乡下大院，东头住着陈爷爷，会吹一口极好的箫。黄昏时分，他常坐在老槐树下吹，调子悠悠的，带着说不清的凉意，听得人心里发空。我那时顽劣，觉得那箫好看，乌油油的，尾上还拴着褪了色的红穗子。有一回趁他不在家，摸进他屋里，偷拿出来把玩，学着他样子乱吹，不成调，却得意洋洋。不料手滑，箫“啪”地磕在青石台阶上，裂了道细缝，声音立刻就哑了，呜呜的，像哭。我当时魂飞魄散，慌里慌张把箫塞回他窗台底下，一溜烟跑了。
后来，陈爷爷再没吹过箫。他有时还坐在槐树下，手里空着，就那么呆呆望着天边。有人问起，他只淡淡地说：“老了，气不足，吹不动了。”院里大人闲聊，说那箫是他早逝的老伴留下的唯一念想。我躲在屋角听着，脸上*辣的，心里那叫一个悔，像有只手在里头使劲揪。好几次梦里，我都看见自己跑过去，对他大声说：“陈爷爷，是我！是我不小心摔的！”可一睁眼，又全成了泡影。年岁渐长，这份悔恨非但没淡，反倒像那箫上的裂缝，在心里越撑越大。我恨自己当时的懦弱，不敢承担；更恨因为自己一点无知的贪玩，掐灭了一个老人暮年里那点有声有色的念想。这恨，没个由头去化解，也没个对象去弥补，只能自己受着，真正是“恨难休”。
有些“恨难休”，是因为错过了，再也追不回。我有个极要好的同学，约好了一起去南方闯荡。临走前夜，他兴冲冲来找我，说发现一条更精彩但也更冒险的路，问我敢不敢一起。我那时家里正给我谋了个安稳差事的门路，心里七上八下，便犹豫着说：“明天……明天车站再说吧。”那一夜我翻来覆去，其实已有决断。可第二天到了车站，人山人海，怎么也寻不见他。我以为他改了主意，或是错过了。后来才辗转得知，他那夜从我处离开，见我犹豫，心便凉了半截，当夜就独自踏上了南下的火车。多年后，他事业有成，我们再见，酒过三巡，他拍着我肩膀说：“当年你要是点了头，咱俩的天下，兴许比现在大。”我听着，只能灌下一大口酒，那辛辣直冲喉咙，却压不住心底翻上来的苦。我恨自己当时的优柔，恨那未曾说出口的“一起走”。机会就像那班准点的列车，咣当咣当地开走了，站台上只剩你一个人，跺脚也罢，拍胸也罢，它再也不会为你掉头。
还有些“恨”，源于无能为力的辜负。我母亲晚年病重，躺在医院里，最想吃一口老家溪涧边的野菜荠菜包的馄饨。我冒着春寒，开车跑遍城郊野地，却怎么也找不到记忆中那鲜嫩的模样。超市里买的，大棚种的，怎么也入不了她的口。她最后只是轻轻摇头，笑了笑，说：“没事，就是忽然想那个味了。”她闭眼休息时，我走到医院走廊尽头，对着冰冷的墙壁，真真是捶胸顿足，恨自己没用，连母亲这么小、这么最后的一个念想，都满足不了。这份恨里，裹着海一样深的歉疚。
“拍膺顿足恨难休”，这滋味不好受。它不是什么家国大恨，就是这些硌在人生路上的小石子，冷不丁就绊你一个跟头，让你在往后无数的夜里，一回想起，就胸口发闷，脚底发沉。可细想想，这份“恨”，或许正是人心里还温热、还知耻、还重情的证明。它像个烙印，提醒着你：路，曾经是那样走的；人，曾经是那样活的。往后再遇着事，这烙印便隐隐作痛，教你多一分担当，少一分怯懦；多一分果断，少一分徘徊；多一分尽心，少一分遗憾。恨难休，路还得走。只盼着这绵绵不休的恨意，能磨出往后日子里一点半点更踏实、更少悔疚的步子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