桨声欸乃,拨开一层又一层青灰色的雾。水是醒着的,又像是沉在千年旧梦里的,黏稠的,泛着些微凉的腥气。这不是清澈见底的溪流,这是伊水——浑厚、沉默,裹挟着时间与尘沙,缓缓地流。船行其上,不像在走,倒像被这水黏着、拖着,滑进一幅褪了色的、洇了水渍的古画里去。
两岸的景致,是水墨的,也是苍茫的。远山只是淡淡的一痕,若有若无地浮在天水相接的地方,像是谁用焦墨枯笔,在生宣上轻轻扫了一下,留下些微的、惆怅的痕迹。近处的芦苇却长得疯,一丛一丛,枯黄里透着倔强的青,在风里索索地响,那声音碎碎的,像是许多人在耳边说着悄悄话,又像只是风穿过时间的缝隙时,发出的空洞的呜咽。水鸟偶尔“嘎”地一声,从苇丛深处箭也似地射向灰蒙蒙的天空,划破一片寂静,随即,那寂静又更浓、更沉地合拢来。
我便是来寻的。寻什么?自己也说不真切。或许是寻《诗经》里那句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里,那个影影绰绰的影子。那“伊人”,从来就不是某个具体的女子。她是美的幻象,是理想的微光,是生命里一切可望而不可即的圆满。她总在水的那一边,你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;你溯游从之,她又仿佛到了水中央。这寻觅,从古老的歌谣里开始,便注定了是一场烟波里的徒劳,却又是一场灵魂必需的、甘之如饴的跋涉。
我的眼,在烟波里细细地筛着。看那水波粼粼处,是不是有素白衣袂的一闪?听那风声飒飒里,是不是有环佩叮咚的微响?水汽氤氲,聚了又散,有时凝成一团白,像个人形,待船近了,又倏地化开,融进无边的苍茫里。那“伊人”,仿佛就在这水汽里生,在这水汽里灭,她是你心头一个温润的、潮湿的念头,被这伊水的气息一蒸,便活了过来,却又让你永远也捉摸不住。
船夫是个寡言的老者,脊背弯得像张弓,一下一下,沉稳地摇着橹。他或许见过无数像我这样的寻梦者,在这水上漂着,睁着迷茫的眼,向虚空里张望。他不同,也不指点,只是将船摇得稳稳的,仿佛他摇动的不是船,而是这水上流逝的光阴。他的沉默,是这伊水的一部分,厚重,坚实,衬得我的寻觅愈发显得轻飘,像一场自娱自乐的、痴迷的幻梦。
这幻梦是美的。正是在这永不可得的寻觅里,在这烟波迷离的阻隔中,那“伊人”才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。她因距离而完美,因朦胧而圣洁。倘若真的舟至彼岸,将她看得分明,或许那光华也就散了,剩下的,不过是另一个寻常的、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影子。这伊水,这烟波,便是造化设下的一道最仁慈的屏障。它让你寻,却不让你轻易寻见;它让你思,让你在无尽的思慕中,将那份美好,在心底反复描摹、滋养,最终成为自己精神血脉的一部分。
天色向晚,烟波变成了淡淡的紫金色,水也更沉了。我终究没有寻到那个具体的形迹。但当我回望来路,只见暮霭沉沉,伊水汤汤,那一片苍茫的水域,仿佛已将我这一日的寻觅、期待、惆怅与了悟,都无声地吸纳了进去。伊人不在某一处特定的水岸,她就在这整条伊水的烟波里,在这永恒的、流动的“之间”。我调转船头,不再看向那虚无的前方。桨声再次响起,我知道,我带不走一片云彩,却已将满身的烟波水气,和一份澄明的“寻而不得”的安宁,装进了归去的行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