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声是一根渐渐崩紧的弦，在八月溽热的午后，发出尖锐而绵长的嗡鸣。阳光不再是初夏时那种透明的、带着毛边的金箔，它凝固了，沉甸甸地压在梧桐肥阔的叶子上，压出满院墨绿而疲惫的影子。风也是热的，黏稠地拂过皮肤，像一条温吞的河。我知道，这是夏天在积蓄它最后的气力，准备一场盛大的、安静的告别。
记忆里的夏天，总是以“开始”的姿态出现。它始于一声清亮的蛙鸣，始于一池初绽的荷尖，始于一个悠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、铺满星星的黄昏。我们在这样的黄昏里奔跑，汗水浸透背心，皮肤被晒成蜜糖色，心里装满了冰棍的甜和永不枯竭的精力。河水是凉的，西瓜是沙的，外婆的蒲扇摇出的风，带着艾草和陈年旧事的味道，总能把我们送进一个个没有梦魇的酣眠。那时的离别，不过是伙伴们一句“明天再来玩”的约定，轻飘飘的，没有重量。
可这个午后不同。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，看着光影一寸一寸从东墙爬到西墙。墙角的凤仙花，前些日子还开得没心没肺，此刻花瓣的边缘却已微微卷起，透出一种力不从心的绛红。那盆疯长了一夏的薄荷，香气也不再是冲鼻的清凉，变得沉郁，混在热空气里，像一声叹息。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，这个正在流逝的、具体的夏天，永远不会再来了。它不是日历上被撕去的一页，而是我生命里一段独一无二的光阴，带着它所有的燥热、潮湿、明亮与喧嚣，正背过身去，准备走进记忆的深处。
作别，原来是这般静默的仪式。没有挥手，没有言语。你只是坐在那里，感官忽然变得异常敏锐，捕捉着它离去的每一个细节：最后一声最为嘹亮的蝉嘶是怎样突兀地断在空气里；天边那一抹迟迟不肯褪去的、熔金般的晚霞，是怎样一点点被青灰的暮色晕染、吞噬；夜风第一次送来一丝似有若无的、属于秋天的凉意，拂在汗湿的脖颈上，激起的是一阵轻微的战栗，而非舒畅。你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，那根名为“夏天”的弦，松了。一种饱满的热闹，正从世界的中心缓缓撤离，留下巨大而空旷的寂静。
这寂静并不全然是哀愁。它更像一种饱足后的空旷，喧嚣后的沉淀。就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过后，泥土蒸腾出的那股腥甜而蓬勃的气息。夏天把它的一切——热烈的阳光、丰沛的雨水、疯长的生命、无所事事的悠长——都毫无保留地给予了我们。如今它要走了，带走的只是季节的形骸，而将那些被汗水浸泡过的欢笑、被星光点亮过的夜晚、被蝉鸣编织成的午梦，都稳妥地安放在了我们生命的某个角落。它们会成为养分，在往后那些或许平淡、或许寒冷的日子里，悄然滋生出温暖与力量。
夜深了。我起身进屋，最后回望了一眼庭院。月光如水，洗去了白日的躁烈，万物都显出一种温柔而清晰的轮廓。夏天，是真的要走了。我没有说再见。我只是轻轻地掩上了门，将一整个夏日的喧嚣与光芒，连同那正在远去的、滚烫的背影，一起关在了这静默的、渐渐凉下去的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