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刚贴出的告示，墨迹还没干透，傍晚就来了新差役，唰唰两下撕了重贴。街坊们围上来瞅，嘴里啧啧有声：“得，这月的税钱算法又变了。”王掌柜的算盘珠子拨了整宿，天亮前刚按新规理完账，还没喘口气，衙门又传了话，说货物出入城的章程还得再议。他盯着账本发了半天愣，最后长叹一声，把算盘往边上一推。
上头一道道令箭下来，快得像夏天的骤雨。一会儿说要鼓励城西开荒，免三年赋税，农户们刚扛着锄头聚过去；没几个月，又说要保城东粮田红线，已开的地得填回去。劳民伤财不说，人心也跟着晃荡。底下办事的更是苦不堪然，赵师爷书房里的公文堆得比人高，旧的还没厘清，新的又压下来。他摘下眼镜揉着太阳穴，对着油灯嘀咕：“这差事，越发难当了。”
百姓心里头都揣着一本账。政令稳，日子就有盼头，哪怕规矩严些，慢慢也能摸出门道。最怕的就是这没个准信，今天刮东风，明天刮西风。种地的不知道该往哪块田下力气，做买卖的不敢放开了手脚囤货。人人都在观望，生怕一脚踩空。时间长了，甭管衙门再说什么，大伙儿第一个念头是“再看看”，那份信任就像旧墙皮，一层一层往下掉。
毛病出在哪？有的说是上头太着急，看见别处有好法子就想立马搬过来，水土不服也不管；有的说是下头应付差事，不辨虚实就往上报，哄得上面团团转。根子上，怕是少了那么一份“定力”。治理一座城、一个国家，好比老中医开方子，得先号准脉，一副药下去，要容它些时辰发散药力。不能早上换了方子，中午不见效，晚上又全盘推翻。这么折腾，再壮实的汉子也得虚脱。
城门楼子底下晒太阳的老人们说得最透亮：“治国如烹小鲜，最忌来回翻腾。火候到了，滋味自然出。”话糙理不糙。政令不是不能改，世道在变，规矩也得跟着调。但这调，得是深思熟虑后微调音准，不是把琴弦一天扯断好几回。没了这份沉稳，再好的初衷，落到底下也是一地鸡毛，徒增笑耳，更添民困。